【六十一】草莓沙冰

司空念没有回头

她已经从那个步频和呼吸声里听出了来人是谁

但她也没有停下，依旧以原来的速度往前走，任由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一个身影从后面绕到她的右侧，和她并肩

舒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因为走得急而微微有些发喘，却依然清沉好听

他的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

细框眼镜在夕阳里折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挡不住镜片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司空念侧头看他，明知故问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直地望着她

司空念将肩上的吉他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没有停下脚步，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司空念终于偏过头，正眼看他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镜片上跳动着细碎的橙红，而他眼底那片暗沉似乎淡了些，像是被这暖色的光稀释过，却依然盘踞在深处，不肯退尽

她收回目光，脚步一转

那家店开在石拱桥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的甜品

舒言推开门，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坐在角落，头挨着头在看同一部手机

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甜甜的草莓香气

他们在靠窗的双人小桌前坐下

舒言去柜台点单，很快端回来两杯堆得高高的草莓沙冰，粉红色的冰砂在玻璃杯里泛着晶莹的光，顶上一圈挤得整整齐齐的奶油花，再铺几片鲜红的草莓切片，看起来像两杯微型雪山

舒言将吸管插进杯子里，推到司空念面前

司空念舀了一勺含进嘴里，冰甜微酸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不急着咽下去，让凉意慢慢渗进嗓子

她垂着眼，用勺子搅着杯中的冰砂，没有先开口

舒言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小圆桌，各怀心事地对坐着，沙冰在杯子里一点点融化，凝结在杯壁上的小水珠慢慢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淡淡的水渍

店里放着很轻的钢琴曲，旋律若隐若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对情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离开了，小店里只剩下他们这一桌

暮色从窗口漫进来，将两人的轮廓都染成模糊的暖色调

舒言握着勺子的手一直没有去舀

他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镜片后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酝酿什么

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做了一个持续了整整一天的决定

他的手越过桌面，覆在了司空念放在杯子旁边的那只手上

司空念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尖微微发颤，那点细微的颤抖通过皮肤传递过来，暴露了他表面平静下的巨大波澜

舒言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店里的音乐盖过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捧出来的，带着灼人的温度

司空念终于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暗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认真与脆弱

他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把最后一点勇气都押在了这一句上。他已经不能更坦白，也不能更狼狈了

什么优等生的体面、什么温柔克制的风度，都在这一句话里碎了个干净

司空念望着他，心里的某个地方轻轻软了一下

她将被他覆住的手翻转过来，反握住他的手

指尖挤进他指缝间，慢慢收紧，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严丝合缝

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草莓沙冰最顶上那一层将融未融的甜，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又带着一点认真得过头的心疼

风铃在这时被门口经过的风吹响，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舒言怔住了

他看着她，呼吸明显停了一瞬，然后，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他肩头缓缓滑落，他的眉眼一点一点舒展，眸底的光重新亮了起来，温润而明亮，像是雨后的湖面终于映出了月亮

他的手更紧地握住了她的

十指相扣，指节交错，扣得那么用力，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差点以为要失去的东西

他低低地说，声音有些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司空念用另一只手舀了一勺沙冰递到他唇边，眼底的笑意狡黠而温柔

舒言看着她，忽然低笑了一声，就着她的手吃下那勺沙冰

草莓的甜味在唇齿间化开，满嘴都是初夏将尽的气息

窗外的暮色更深了些，街上亮起了路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两个年轻的身影拢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