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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他很不对劲

叶罗丽:念你成疾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舒言坐在司空念旁边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已经停了将近五分钟没有落下去

老师正在黑板上推导着二次函数(请别在意学习内容)的顶点坐标公式,粉笔敲击黑板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周围的学生都在埋头抄写笔记,只有他像一尊被定格了的雕像,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明显没有落黑板上

司空念早就察觉到了

舒言这个人,平日里上课有多专注她是知道的——笔记工整得能直接拿去印刷,老师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在心里默默作答,偶尔还会在自己买的参考书上勾画补充

可今天,从打了上课铃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真正停在黑板或课本上过

有时候他低下头看笔记,那一页已经写满,他却还在同一行上划来划去,像是忘了翻页;

有时候他抬头看老师,视线却越过了讲台,落在窗外某棵随风摇晃的梧桐树上,许久不眨一下眼

更明显的是他记笔记的手

舒言的字向来清隽规整,一撇一捺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

可今天他的行笔明显乱了节奏,有几行字迹歪斜出格,甚至有一个公式抄到一半停住了,留下半个孤零零的根号悬在纸面上,像一句没说完整的话

司空念用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没有作声

她翻开自己的课本,在老师讲到重点时低头划了两道线,然后支起手肘托住下巴,半侧着脸望向他

舒言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动作很轻地回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司空念便看见了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暗沉

像是雷雨来临之前压在天际的浓云,厚重而沉默,将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

他很快把视线收回去了,但就在那短暂的交汇里,司空念已经读懂了太多他不想说出口的东西

他在介意

介意到连课都没法好好上了

这个发现本该让她觉得好笑——堂堂舒言,品学兼优、行事稳妥,向来是老师眼中的标杆、同学心中的偶像,如今却因为一通电话和一句“只和我稍微好一点”没得到正面回应,就心神不宁成这副模样

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反而升不起半点儿戏谑

他那一眼太沉了,沉得让她恍惚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亏心事

一节课就这样在一种奇异的沉默中度过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舒言慢慢地合上笔记,动作比平时轻了半拍,像是不想惊动旁边的她

他站起身,没有像往常那样侧过头和她说两句话,也没有问她要接水还是去小卖部

他只是沉默地将下节课的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坐下,继续沉默

司空念没有主动开口

她倚在窗边,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指尖无意地转着一支自动铅笔,转快了又转慢了,节奏和她的心情一样说不上好坏

陈思思
陈思思

念念。

身后传来陈思思的声音

她回头,陈思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课桌旁边,手里抱着一本英语练习册,眼睛却偷偷往舒言的方向瞟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

陈思思
陈思思

陪我去趟开水房?

陈思思的声音很小,话是对她说的,眼神里的疑惑却明明白白地递了过来

司空念

走吧。

司空念

司空念放下笔,起身和她并肩走出教室

开水房在走廊尽头拐角处,这个课间人不多,只有两个其他班的女生在低声聊着天,看到她们进来便端着水杯走了

陈思思把杯子放在接水处下面,按了开关,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恰好盖住了她压低的声音

陈思思
陈思思

你和舒言怎么了?

她问,目光从杯子上移到司空念脸上,温柔中透着一丝担忧

陈思思
陈思思

他今天整个人都不太对劲。刚才下课我找他收英语作业,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感觉特别凶。不是凶我,但就是凶,像是要把什么撕碎一样。我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陈思思
陈思思

还有,他上课的时候一直没翻页对不对?我坐你斜后面,全看见了。

陈思思抿了抿唇,斟酌着措辞

陈思思
陈思思

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他平时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的完全不一样,但今天他看你的眼神……还是很温柔,只不过多了一层别的,好像……好像很辛苦的样子。

司空念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急着解释

水雾从开水房的小窗里飘出去,被风吹散,像一摊摊化不开的心事

她最终说,语气平静

司空念

没闹矛盾。

司空念
司空念

是阿言他自己钻牛角尖。

司空念
陈思思
陈思思

钻什么牛角尖?

司空念摇摇头,从她手里接过已经接满的水杯,帮她旋紧盖子:

司空念

没事的,过两天就好。

司空念

陈思思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认识司空念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已经足够她明白一件事:司空念不想说的事情,没有人能逼她开口

于是她也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

陈思思
陈思思

对了,昨天你走后,孔雀一直念叨着星时卿,说下次一定要做草莓大福。你的娃娃真的太乖了。

司空念

你家孔雀不也很乖吗?

司空念

司空念笑了一下

陈思思
陈思思

那不一样。

陈思思也笑了

陈思思
陈思思

孔雀其实有时候很热情吵闹的。

两人从开水房走回教室的路上,经过楼梯口时,司空念的胳膊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她侧头,是高泰明

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校服外套的领子半翻着,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刚才在哪儿跑了一圈

他的面色不太好看,一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高泰明
高泰明

宝宝。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宝宝”这两个字咬得极清楚,司空念下意识地看了眼陈思思,陈思思已经非常识趣地快走几步,先回了教室

司空念

怎么了?

司空念

司空念往墙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

高泰明没有往墙边靠,反而向她逼近了一步,身上带着少年人剧烈运动后蒸腾的热气

他微微俯下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像在检查她有没有少一根头发

高泰明
高泰明

舒言今天很不对劲。

他说,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股子按不住的焦躁

高泰明
高泰明

刚才下课我去前窗找你,看到他的表情了。我的直觉不会错,那个状态很危险。我知道他平时是优等生,正人君子,但正人君子一旦疯起来比谁都吓人。他不会……对你做了什么吧?

司空念

他能对我做什么?

司空念

司空念反问他,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似笑非笑

高泰明
高泰明

我不知道!

高泰明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地原地踱了半步

高泰明
高泰明

但你不懂,有的男的心里有事儿的时候那眼神就是那样的。我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了。他看你的眼神是挺那什么的,但他看别处的眼神,跟要杀人似的。我不放心。

司空念看着他

高泰明这副模样她并不陌生——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犬类,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咽,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就冲出去拼命

可这份忠诚又过于笨拙,他分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件事:她的处境可能不太安全,而他受不了这个

司空念

高泰明。

司空念

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高泰明愣了一下,焦躁的动作停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

司空念

我没事。

司空念

司空念说,声音不大,却很稳

司空念

你回去上课,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司空念
高泰明
高泰明

那你要是——

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最终只是用力地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

高泰明
高泰明

行,我上课去。但你要是有事,不管什么时候,给我个眼神。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教室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满载着少年人笨拙的、不知如何安放的紧张

然后他飞快地跑了

司空念站在楼梯口,听着上课铃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场小小的潮水

她没有立刻动,而是就这么站了几秒,才慢慢走回教室

这一天的课她都上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因为舒言的状态影响了她,而是高泰明那句“他的眼神跟要杀人似的”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她其实比谁都清楚舒言的本性——他绝不会伤害她

那份阴暗不是冲着她的,是他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缓慢地发酵,像一颗被压在石头下的种子,顶不开,也安静不下来

放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蓝,远处的高楼边缘泛着橘红的霞光

司空念收拾好书包,将吉他包单肩挎上

高泰明今天要赶去乐团排练,临走前又用那种黏糊糊又焦躁的语气嘱咐了几句,她一一应下,目送他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教室

陈思思在门口等她,两人并肩下了楼,在校门口分别

陈思思家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在等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司空念一眼,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认真地说:

陈思思
陈思思

明天见,别想太多。

司空念朝她笑了笑,转身走上回家的路

学校到家的路程并不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要经过一条种满银杏的小街和一座横跨河道的石拱桥

她走在铺满夕阳余晖的人行道上,听书包拉链上的小挂件随着步伐轻轻作响,心思却飘得很远

就在她快要走到银杏小街的尽头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