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之前,陀泜一直认为世界是平等的。
直到中考后的暑假,母亲精神病发,生活几乎不能自理,像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行尸走肉。
她坐在书桌前翻着朋友圈,看着已经在榕城上补习班的初中同学们晒着喝的奶茶,吃的披萨。
生活多姿多彩。
她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静静落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母亲身上。
她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都处在一个相对其他人来说并不算平等的环境里。
每个人的生活里都会有团乱麻摆在那,但把每个人的放在一起对比,除去不同环境下养成的心态心境,苦难也是有区别的。
或许是情况不够严重,也或许是习惯了已经感觉不出,所以到现在她才明白。
从母亲病的那天起,父亲要上班,所以只有她和母亲在家里,也就是说需要她照顾自己的同时还要照顾母亲。
每天洗碗,做饭,洗衣服,打扫屋子,渐渐她也体会到了之前母亲的累。
但她毕竟是个孩子,没法做到对一个比自己还要小孩的成年人完全的包容。
所以,她有时候受不了了会对着眼前痴呆的人大吼大叫。
再有几次,她直接对着父亲和过来看望的姥爷嘶喊。
喊到全身上下发麻发抖。
崩溃一两次过后,就是平静地接受和习惯。
她常常想,这样也好,锻炼了自己的生活能力。
“她人很好,善良坚强也足够勇敢。”
常乐靠在教学楼的墙上,微微转头看向身侧不远处,男孩也是同样的姿势。
她的眼神突然展现出一瞬的犀利,默默地移开目光看向校门口的方向,看似不经意地说了句话:“她骨子里有暴力的基因,她爸家暴,所以她被惹到的时候会把握好分寸,尽可能让自己痛快的报复回去。”
说完,常乐转过头来盯着他。
那双温柔的眼睛将他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
常乐唇角微扬,眼里有暗暗的满意。
“裘倚,加油啊。”
被叫的男孩收起写满脸的思绪,朝常乐微笑。
“谢谢学姐。”
常乐嘴角噙着笑,瞟着远处一个向这边走来的人影。
“常乐!你干嘛呢?”
陀泜刚打完排球,原本扎的是低马尾,现在正边走边绑高马尾。
她好像刚洗完脸,脸上湿漉漉的,水珠滴落到锁骨处。
走到她面前,陀泜注意到了一边的裘倚,挑了挑眉,探究的眼神在两人间飘来飘去。
裘倚不知怎么就别过头转移注意力看向别处。
陀泜刚要说话,就被常乐笑着揽脖子拽走了。
“不是,那看着是学弟吧。你喜欢小的?”
陀泜脑袋整个闷在她怀里,还是控制不了她的嘴。
常乐此时脸上洋溢着做了大善事的笑容。
她临走前瞥到了裘倚的耳根,红透了已经。
时间过的很快。
所有的事故都在高二那年发生完,接下来的日子算得上顺遂。
高考时,陀泜超常发挥,如愿被江蜀大学汉语言文学系录取。
大学四年,她在学习空闲之余写了五本小说,经过前几本的磨练,最后一本小火了一把。
这些年的用费来自家里的遗产和助学贷款,她也会打工挣些钱攒起来用来还款。
部分还会用来投资理财。
因为她做事稳妥,所以毕业后助学贷款就还清了大半。
身上的压力顿时轻了不少。
那天晚上,陀泜收拾行李到了芙市,订好酒店后去了周扬在的那家酒吧。
她坐在角落的一个散座里,看着台上的周扬一袭黑裙,淡妆下优美歌唱的样子,只觉她还是那个她。
周扬演唱完毕,早早就得知陀泜回来的她兴奋的走下台直奔她的方向。
陀泜上身白色半袖,下身是一条蓝色破洞牛仔裤。
头发披散着,坐在那手肘撑着桌子,注视着周扬的靠近。
“大美女。”
她用近乎调戏地语调叫着周扬。
周扬越凑近她,就越觉得视线里的她透出些恍惚的陌生。
陀泜的头发生的好,她也不喜折腾,额前没有刻意剪出的刘海,只有自然长出的碎发,长发纯黑,披散在肩,显得她很温柔。
周扬坐下来,没忍住伸手rua了一把她的发顶:“长大了。”
“嘁,你也就比我大一届而已。”
陀泜也伸手摸了回去。
“大学几年谈男朋友了吗?”
周扬抓住她作乱的双手,真诚发问。
“哪有时间。”
陀泜拿起杯子喝了几口饮料。
周扬看了一眼,笑了出来:“真行啊。”
陀泜调皮地对着她挤眉弄眼:“不会喝酒嘛,酒吧人还挺好,居然可以喝饮料哎。”
“江蜀那边我打工的酒吧就没饮料。”
周扬看着她,眼里多了点莫名其妙的心满意足。
陀泜放下杯子,抬眼触到周扬的眼神,还没咽下肚的一口饮料直接把自己呛到了。
“咳咳......”
“还是个笨蛋啊。”
周扬起身走到她身边拍着她的背。
待她缓和了之后,陀泜的别扭属性开始触发:“就呛到了,哪儿笨了。”
周扬嗤笑一声,瞥了一眼她涨红的脸:“还那个样儿。”
“你呢?在这儿上大学的几年没有相中的?”
如她所料,周扬摇摇头。
“你也还那个样儿。”
陀泜表示必须得把话还回去。
两人又火热地聊了好一会儿,陀泜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示意自己得回去了。
周扬拍拍她的肩膀,神情有些严肃:“小心点儿。”
陀泜对上她的眼睛,回应着她:“放心。”
陀泜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她没来过几次芙市,想着以后可能就要在这生活,她打算溜达着回酒店,也可以享受一下新鲜的夜景。
身边的车流“唰唰”驶过。
她望着城市里繁复的灯光出了神,视线里只剩一个个光圈和模糊的色块。
世界在她眼里恍惚。
手机在这时响起。
铃声是一首韩语歌《ANSWER》。
好听的旋律像是某种预兆。
陀泜垂眸看向屏幕,是一串未知属地的陌生号码。
她鬼使神差地接通了,放在耳边。
“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几乎在这一个音节结束的同时,陀泜挂断了。
她蹙起眉,把刚才的号码拉黑。
然后也没了走回家的兴致,随手拦了辆出租车。
手机那头,号码的主人把手机递给身边人。
接着捻灭了手里的烟,轻笑一声,掏出一枚怀表,掀开盖子,里面一张少女的面孔倒映在男人深黑的眼底。
“还记得我的声音啊。”
他扣上盖子,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