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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四)

青蝉

秦宫里头少见玩乐场所,章台更是规整严密到可怖,除了谁看也得叹一声奢侈的精巧布置外,一眼望去除了书简,还是书简。数排高柜整整齐齐排开,堆叠齐全的六国典著入库户籍田亩赋税人口计览,除了必要的,大小宫室能安放简牍的绝不作他用。扶苏从记事起就在其间摸索,应付完课业接着忙嬴政给他安排的,反正两个人都是打着必要不必要迟早得知道的想法,糊涂过活不如明白长大,本能地把这当做了自身义务。扶苏非常喜欢在嬴政面前背完书时得到的带着赞许的目光,打小就有的追随,年岁渐长,变得更甚。

醒时家国,梦里山河,旧年头里命数预料不了,奔波劳碌顾着大业,疏忽了该有的体察和关怀。少年人心思萌动时误入了一方温情的梦魇,在骨子里扎上了爱慕的根,说歧途好似过分,但心知肚明不是正轨,追逐着的路上没有遍地荆棘,没有漫天迷雾,他在艳阳高照下,在日复一日的前行里偏离,失了方向,陷入逃无可逃退无可退的绝境。

这该是嬴政想要的把控,他习惯性操持全局,不愿意有丝毫差错,那双美到惊人的眼睛里除却如晨时天边薄云一样的轻散淡漠外,就剩了万里河山,绵延不断。渭水东流,冲荡出沃野千里,城池错落,林木葱茏,自由的疆域生养出自由的人,血里淌着的野性藏在明艳的容冶下,他们都不是安分守己的人。

扶苏心道,这般情形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他正誊写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商君书,故而敢分出心神去想清早的事。萦绕在鼻尖的龙涎香气缠缠绕绕像条线,勒得他心脏发疼。温存当然只是假想,他不敢揣测嬴政的心思,夜里烛光掩映下,屏风后的身形落在帷幔上晃荡,水声和着细细的呼吸,丢了一地的衣衫分不清谁的,说是挑逗毫不为过,偏嬴政又像变成了块捂不化的冰,何等的惊绝都被冻结在彻骨的寒冷下。扶苏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耐,他不敢妄动分毫。

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那种焦急到底从何而来,总归嬴政不愿意,他就习惯性地压抑,侍候在一旁连头也不敢抬。舒展的手臂上沾着水珠,伸过来抓住他的手,扶苏心里一颤,低低唤了声:“父皇。”

嬴政没有应声,握着他的手,把人拉近,水花飞溅,浸湿了衣衫,落在屏风上,绽开朵形状奇异的花。扶苏的心在剧烈跳动,垂首敛目,只待他玩心过了撒开手,嬴政却从袖口朝里伸去。

温热的手上沾着水,修磨圆滑的指甲刮蹭着他的腕骨,心上也泛起痒痒感,他有些不安地掐了下掌心。

夜里寝宫燃着炭火,也不觉凉意,甚至有些热,扶苏起了一身汗,被热气熏蒸得快要失去意识。他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仿佛过去了好多年,软玉在怀竟也变得难熬起来。薄薄一层单衣遮了跟没遮一样,水珠从发丝上滴落下来,布料变得半透明,就算是抬脚踩在他的膝盖上,扶苏也愣是没敢抬起头看上一眼。

诡谲的气氛延续了整夜,扶苏心乱如麻,横在腰间的手臂懒懒揽着他,嬴政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安稳睡着的样子看起来极其乖顺。扶苏小心侧过身,抬手轻抚他的脸颊,最后落到脖颈上,稍使了力。

嬴政睡不好,从之前到现在一直都是。人尽皆知他梦里遇到的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大火,废墟,哀嚎,血流成河,没人敢在将睡不睡之际扰他。枕下常年压着的一柄匕首森冷的感觉让人生畏,它抵在过无数人的脖子上,失控的时候眼睛里渗出嗜血的渴求,刀刃压在他自己的腕上,枕边人是谁都没法制住他的疯狂,显而易见不止一个人陷入梦魇。

扶苏手上使了力,渐渐收紧,侧颈上脉搏的跳动清晰无比,嬴政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匕首早被扔了出去,无声掉落在毛毯上,不出一点声响。扶苏的目光反复描摹他的容冶,看着长睫颤抖,薄唇轻启,泄出微弱的呜咽声,就在他以为要惊醒,准备收手的瞬间,嬴政朝他贴近,握着他的手放在心口,亲了亲他。

扶苏一愣,再没了动作。

琢磨人心在嬴政看来更像是多此一举,在亲政前本身就没多少事需要他费心思,将近一秩的筹谋下做何事都看来是得心应手,他的思虑放在舆图上,放在兵戈上,前线传来的战报才是他最为上心的事,人性的绞缠在他眼里显得微不足道,有应有求才是根本的交换,利益相同才有一致立场,情谊更像个彻头彻脑的笑谈。嬴政本身的凉薄性子,他教会扶苏王室惟有权柄才是维持尊卑的工具,血脉相连也会厮杀,扶苏却在难得一见的柔和里迷失掉自我。

这般情形自然有他的一份功劳,两人都难逃罪责。不经他人之手的无微不至让幼童对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生出了巨大的依赖,凤眸里的情绪越来越难看清,扶苏从小到大都在仰望着万人之上的秦王,惊世的姿容在高台上像极了从天降下的仙人,他好像从来没有沉沦于人世的极乐,尘埃被摒除在章台的大殿外,秦王看不见哀泣与悲鸣,他的山河该是盛世祥乐。

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被养在深宫里的公子只依稀听见争执与反对,嬴政从未应允过让他踏出咸阳城半步,他没能亲涉战场,对一切政论都像空谈,没有根基。然嬴政从未私下表露过半分否定,他的斥责做给外人看,公子与陛下不睦的传言甚嚣尘上,但只有扶苏知晓,嬴政只会静静看着他,眼睛里沉寂得见不到任何情绪,像漩涡一样把人吸进去,也只有扶苏看的出来疲惫,于是他的脏腑在震动,震得发疼。

嬴政仔细挑出言辞论述中的不当,分出心思来给他改正,他对任何事都是亲力亲为,尤其事关扶苏。训导却不知怎么,慢慢慢慢变成了控制,不知从何时演变出的疼惜逼迫着他只想让人安安稳稳呆在身边,他又明了没人能一辈子呆在温室里,这绝不该是大秦的长公子。说是契机也好,情绪压制太久也罢,失控更像是迟早的事,秦王的威赫感震慑四野,他的长子就是有胆违抗,甚至反对。

自始至终,扶苏眼里的嬴政都是漠然的,对待所有都好似公务一样的操作,长久的相伴不相知让他分不清嬴政对他和对其他人有什么区别,一切在恍惚间错的简直离谱,两人在岔路口渐行渐远,他的终点止于上郡的一封诏书。

秋天在那时处处洋溢着收获的喜悦,当下仍一如既往染的天上地下泛出淡淡的柘黄,目光所到之处都在跟随木叶飘落沉入静谧,只剩万古长青的松林笔直立在天地间。这方世界的鸟雀不惧人,敢大胆攀附在殿堂檐上,落在窗前木栏上,啾啾鸣叫着讨要吃食,就正巧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捧了小把粟谷,伸出窗去。

嬴政的心情总是难琢磨,好像清晨时差点擦起的火与不耐的神情只是扶苏的错觉。难安过后他仔细挑了身锦衣侍候着穿好,银边云纹,花青色面料衬得面庞宛如玉雕,精致细腻。他敛袖坐于镜前,随手摸了玉簪挽起长发,从镜里看着扶苏。

扶苏小心整理后领,抚平褶皱,低垂的眉目只看得出谨慎和不加掩饰的喜爱,方才被推开时乍露的不解通通见不着踪迹。甫一抬头目光相接,扶苏淡淡一笑,轻声唤道:“父皇。”

“嗯。”嬴政应道。

他起身来,腰间佩着的铜铃叮当作响,更添几分生气,散去了不知名的焦灼感。他心里涌出难以言说的欢喜,背对着扶苏,抿唇一笑。

扶苏手底下誊写着商君书,在嬴政身上留了份心思,悄悄注意到窗边落下的小生灵,正想驱赶,以免扰得嬴政不快,就看到桌案对面的人竟是探出手,轻缓放在窗台上。将近正午的阳光灿烈得耀眼,从窗棂照射进来,将人整个拢在光的怀抱里,衣衫上镀了一层明亮,发丝都在闪动,眼睫落了一层光点。他的目光垂下在窗前,一只手托腮,盯着啄食的鸟雀愣神。

扶苏回过神,接着背默。早已烂熟于心的著作从笔尖倾泻而出,没有片刻停顿,落满字的竹简被摊开在一旁等着阴干,他就收拾了东西,整理妥当,长舒一口气。还没抬头,铜铃声透入耳中。

他侧过身,仔细铺展了垂落的衣衫,拉起嬴政的手亲了一下,贴在脸上。

“父皇有何打算?”

嬴政歪了歪脑袋,反问他:“你有何打算。”

扶苏笑笑,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手指扣着腕骨打转。他抬手将毛笔归回笔架上,抹掉桌边蹭上的墨迹,单手解开嬴政腰上又缠到一块儿的佩带,拨弄了下铜铃,嬴政就道:“解了这东西,好吵。”

扶苏依言解下,放回桌案上,随口问道:“父皇喜欢什么样的?”

“我不喜欢,”嬴政换了姿势,斜斜倚在桌案上,“别费那心思。”

扶苏又道:“那戴儿臣送您的玉可好?”

虽是问句,却像笃定嬴政不会拒绝一样,他从桌案上箧子里摸出块玉佩,通体润色的白玉雕成的样式极简,他想这该合了嬴政喜好罢。

嬴政淡淡道:“不要。”

扶苏:…………

“好。”

他复将玉佩归回去,抬眼看着嬴政。

嬴政将脸颊边碎发拨到耳后,眉眼一弯,止不住的笑意溢出来。

“……您有何打算尽管说来,”扶苏躲开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睛,“儿臣陪您去做便是。”

嬴政支着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开口道:“去蒙恬那儿。”

扶苏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片刻后才应了声:“好。”

嬴政挑眉,从他的掌心缩回手,兀自起身整整衣衫,抖落一身的光色,照的人眼睛发疼。他没再理扶苏,径自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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