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王大姐家的路比想象中近。陈屿骑着辆半旧的自行车,林墨坐在后座,手轻轻搭在他腰侧。春风卷着老街的槐花香扑过来,吹起她鬓角的碎发,也吹开了车筐里新摘的薄荷,清清凉凉的气儿漫了一路。
王大姐家在巷子深处,门扉上爬着老月季,红的粉的花挤在一块儿,把“副食店”的木牌遮得只剩个边角。听见车铃声,门“吱呀”开了道缝,探出个花白的脑袋——正是王大姐,只是背比照片里驼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笑起来时,嘴角那两个梨涡还和父亲记录本里写的一样,盛着暖乎乎的光。
“是小林吧?”王大姐把他们往里让,屋里飘着酱油和桂皮的香,“你爸以前总说,他这闺女眼睛亮,跟揣着星星似的。”
林墨摸着柜台边缘的木纹,上面还留着浅浅的刻痕,像小时候数过的格子。王大姐端来两碗酸梅汤,冰块在碗里撞出脆响:“前阵子听张爷爷说,你们把仓库弄成了‘绿萝基地’?我就说嘛,那地方不该荒着,你爸当年总念叨,说等他不送货了,就在那儿种点番茄,给街坊们尝尝鲜。”
陈屿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番茄苗的生长情况:“王大姐,您看这苗是不是该搭架子了?我总怕弄不好,耽误了结果子。”
王大姐眯眼瞅了瞅,突然笑了:“你这小伙子,倒跟你爸一样仔细。来,我给你讲讲,这搭架子得顺着藤的性子来,不能硬掰……”她起身从里屋翻出根竹条,比划着当年看菜农搭架的样子,“就像过日子,得顺着劲儿走,急不得。”
说话间,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是小周骑着三轮车来了,车斗里装着刚从仓库摘的新鲜蔬菜。“王大姐,林姐说您这儿酱油快没了,让我送两桶来!”他搬着油桶往里走,看见墙上挂着的老照片,突然“咦”了一声,“这不是林叔和陈叔吗?他俩当年还一起骑过三轮车啊!”
照片里,两个年轻男人推着三轮车笑,车斗里堆着半筐绿萝,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林墨凑近了看,发现父亲的手搭在陈屿父亲的肩上,两人的手腕上,都戴着块磨得发亮的旧手表。
“那时候他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王大姐用抹布擦了擦照片上的灰,“你爸总说,小陈师傅心细,跟他搭档送货,从来没错过分量。有回下大雨,货淋湿了,两人愣是把自己的雨衣披在菜筐上,回来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还傻乐。”
林墨想起戒指内侧的秤星,突然懂了那“不差分毫”里藏着的意思。不是斤两上的死磕,是怕亏了别人,也怕负了自己。
临走时,王大姐往他们包里塞了袋自己晒的番茄干:“尝尝,就当提前尝尝你们仓库里的甜。对了,纪录片要是拍,可得来我这儿取点镜头,我这副食店,可有你们父辈的故事呢。”
回去的路上,陈屿依旧骑着自行车,林墨把番茄干递给他一片,酸甜的味儿在舌尖漫开。风掀起她的衣角,和陈屿的衬衫缠在一起,像两道正在生长的藤。
“你听,”林墨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的菜畦,“苗在长呢。”
阳光落在嫩绿的藤蔓上,能看见新抽的芽尖在轻轻颤动,像在跟泥土说悄悄话。陈屿握住她的手,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比上次更响的声儿,像在应和着什么。
远处,老街的广播里在说,下周要举办“街坊集市”,让大家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晒晒。林墨抬头看陈屿,他眼里的光和当年照片里的父亲们一样,亮闪闪的。
“咱们也去摆个摊吧,”她说,“卖自己种的菜,还有……爸爸们的故事。”
陈屿笑着点头,自行车的铃铛在巷子里响起来,清脆得像生长的声音,一路向前,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