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角落的菜畦冒出嫩芽时,林墨特意买了把竹制的小铲子。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她蹲在畦边,看着番茄苗顶破泥土的绿,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上的露水,凉丝丝的。
“小心别碰伤了,”陈屿端着两杯水走过来,“张爷爷说这苗刚扎根,嫩得很。”
他把其中一杯递过去,杯壁上凝着水珠。林墨接过时,手指碰到他的,两枚戒指轻轻撞了下,像颗小石子落进心里。她忽然想起父亲照片里的绿萝,当年不过是小小的一盆,如今已爬满仓库的三面墙,藤蔓上还缀着新抽的芽。
“昨天连锁超市的人来电话,说第一批货卖得特别好,”陈屿蹲在她身边,看着菜畦里的苗,“他们想加订一批,还说要拍个纪录片,讲讲咱们和老街的故事。”
林墨愣了愣:“拍纪录片?”
“嗯,说现在的人就爱看实在的东西,”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里都是光,“我跟他们说,得等番茄熟了再拍,让他们看看咱们仓库里长出来的甜。”
正说着,小周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个信封:“林姐,老街管委会寄来的!说咱们仓库的绿萝成了‘老街名片’,要给咱们挂块牌子呢!”
信封里是张烫金的邀请函,落款处盖着鲜红的章。林墨看着上面的字,突然想起刚接手仓库时,这里积着厚厚的灰,连窗玻璃都蒙着层垢。那时她总觉得日子像摊在地上的旧报纸,皱巴巴的,没什么盼头。
“李婶刚才来电话,”小周擦了擦汗,“说她腌了新的黄瓜,让你晚上过去拿点,还说纪录片要是拍街坊,她第一个报名。”
林墨忍不住笑了,指尖摩挲着邀请函的边缘:“替我谢谢她,晚上我亲自去取。”
傍晚去李婶家时,老街的路灯刚亮起来。巷子里飘着饭菜香,张爷爷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给放学的孩子讲老邮票上的故事。看见林墨,他挥了挥手里的放大镜:“丫头,快来看看这张,上面的自行车跟你爸当年骑的一模一样!”
邮票上的自行车生了锈似的黄,可车后座的篮子里,画着束小小的绿萝。林墨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原来有些东西从来没走远,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她。
李婶的腌黄瓜装在玻璃罐里,脆生生的绿。“给你加了点新晒的花椒,”她把罐子塞进林墨手里,“你爸以前最爱这口,说就着粥能多吃两碗。”
回去的路上,林墨提着玻璃罐,罐子晃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菜畦里嫩芽生长的声音。路过仓库时,她拐进去看了看,月光从高窗漏下来,照在绿萝的藤蔓上,投下晃动的影。
陈屿也在,正坐在仓库中央的木箱上,借着手机的光看父亲的送货记录本。“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页,“你爸当年给王大姐送菜,多送了两斤,说‘刚摘的,带着土气,不值钱’。”
林墨凑过去看,父亲的字迹带着点潦草,却透着股热乎劲儿。她忽然想起戒指内侧的秤星,原来所谓的“不差分毫”,从来不是冰冷的规矩,而是藏在数字里的体谅。
“明天我想去看看王大姐,”她忽然说,“这么多年没联系,不知道她还记得我不。”
陈屿合起记录本,眼里的光比手机屏幕还亮:“我陪你去,顺便问问她番茄苗的侍弄诀窍。”
夜风从仓库的门缝钻进来,吹动绿萝的叶子,沙沙作响。林墨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月光落在秤星的刻痕里,像藏着粒会发芽的种子。她忽然明白,生长从来都不是悄无声息的——无论是菜畦里的苗,墙上的绿萝,还是日子里的甜,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发出响亮的声音。
离开时,陈屿牵起她的手。两人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两道正在扎根的藤,慢慢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