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集市定在周末午后。天刚亮,陈屿就骑着三轮车去仓库装菜,沾着露水的番茄红得发亮,小黄瓜顶着头嫩黄的花,连带着竹筐里的绿萝都精神抖擞,叶尖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像藏了些细碎的光。
林墨在院里翻找旧物。父亲的记录本早被她包了书皮,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张褪色的便签,是陈叔叔的字迹:“明日送菜,记得带两株薄荷,给王大姐解腻。”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里捧出个木盒子,里面是父亲那杆旧秤,秤砣上的铜绿被摩挲得斑驳,倒显出几分温润。
“这秤也带去?”陈屿推门进来时,正撞见她对着秤星出神。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秤杆上投下细细的影子,像串没写完的省略号。
“嗯,”林墨把秤放进竹篮,“王大姐说,老一辈的买卖人都信这个,秤星准,人心就稳。”
集市设在老街的空地上。张爷爷带着几个老伙计搭了凉棚,红布条在竹竿上飘得欢实。王大姐的摊位挨着他们,玻璃罐里的酸梅汤浸着冰块,旁边摆着她连夜炸的馓子,金黄金黄的,香得能勾着人往跟前凑。
“快来!我给你们留了最好的位置!”王大姐挥着手里的油纸,看见林墨篮里的旧秤,眼睛一亮,“这不是老林那杆秤吗?当年他就靠这个,在巷子里支了三年菜摊,谁不说一声公道。”
陈屿把菜摆得整整齐齐,番茄一排,黄瓜一排,绿萝靠着竹筐放,倒像片小小的菜园。林墨将记录本摊在木板上,旁边压着那张老照片——父亲和陈叔叔推着三轮车笑,车斗里的绿萝正迎着光。
“这菜看着就新鲜!”第一个顾客是住巷尾的李奶奶,拄着拐杖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番茄,“跟老林当年送的一个样,瓷实。”
林墨刚要说话,陈屿已经拿起秤:“奶奶要多少?称给您挑最红的。”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却学得有模有样,秤绳搭在肩上,手轻轻挪着秤砣,直到秤杆平了,才笑着说:“正好二斤,不差分毫。”
李奶奶乐了:“跟你爸一个调调!当年他给我称白菜,总多塞半颗,说‘老人家吃不了多少,尝个鲜’。”
人渐渐多起来。有来买菜的街坊,也有被老物件吸引的年轻人。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指着记录本问:“这是以前的送货日记吗?字真好看。”林墨翻到记着薄荷的那页,说:“是我父亲写的,他和陈屿的父亲一起送菜,总记着谁爱吃辣,谁要少放盐。”
姑娘听得入神,忽然指着照片里的绿萝:“这些绿萝还在吗?我爷爷以前总说,老街上有个送菜的,车斗里总带着花,看着就敞亮。”
陈屿往她手里塞了株小绿萝:“刚从仓库摘的,好养活。”姑娘捧着绿萝笑,说要带回办公室,“也算替爷爷圆个念想。”
日头爬到头顶时,小周带着孩子们来了。小家伙们举着自己画的画,上面是歪歪扭扭的菜摊和笑脸,非要贴在凉棚柱子上。小胖墩最积极,举着颗玻璃珠往秤杆上凑:“林姐,这个能当秤砣吗?亮晶晶的!”
惹得大家都笑。王大姐端来酸梅汤,冰块在碗里叮咚响:“歇会儿吧,看这一上午忙的。”她指着不远处,“张叔他们在搭戏台呢,说晚上要唱老戏,你们也来凑个热闹。”
林墨喝着酸梅汤,看陈屿在给最后一把青菜称重。阳光落在他肩上,和照片里父亲的影子慢慢叠在一起。她忽然发现,记录本摊开的那页,父亲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今日收摊,小陈说绿萝开花了,真好看。”
“收摊后,去仓库看看吧,”林墨碰了碰陈屿的胳膊,“说不定咱们的绿萝,也快开花了。”
陈屿抬头时,正撞见她眼里的光,像集市上空飘着的红布条,又像秤星上跳动的细碎光芒。他点点头,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枚戒指在阳光下闪了闪,像两朵刚冒头的花苞。
远处的戏台传来敲锣声,孩子们追着跑过去,笑声在巷子里滚来滚去。夕阳把凉棚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卖空的菜筐,也盖住了那杆旧秤,像给这一天,盖了个暖乎乎的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