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带着广东夏日特有的粘稠热度，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边缘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纸张和旧书的微尘，以及空调努力运转送出的、带着一丝凉意的风。
靠窗的四人桌是他们的“据点”。此刻，桌上摊开的不是闲书，而是几本厚重的物理竞赛习题集和摊满草稿纸的战场。李敏慧、许惟桓，还有姜满梨，正沉浸在思维的激流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压低的讨论，是这里的主旋律。
“关键点在C，”李敏慧的指尖点在示意图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穿透力，“铰链约束限制的是竖直位移，所以它提供的力方向应该是……”她的思路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迅速剥离表象，直抵核心。乌黑的长发有几缕滑落肩头，被她无意识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专注的眉心。暖黄的阳光勾勒着她的轮廓，让她沉浸在物理世界时那份独有的、沉静而锐利的光芒更加耀眼。
许惟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他喜欢看她解题的样子，那种全然的投入和清晰的逻辑推演，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思维却紧紧咬合着她的分析：“对，所以力矩平衡方程这里，需要重新设……” 两人眼神交汇，空气中碰撞出无声的理解和火花。那道困扰了他们十几分钟的受力分析难题，其“深坑”的边缘似乎已在眼前，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就能填平。攻克难关前的兴奋感在三人之间无声地弥漫。
就在这思维高度凝聚、胜利在望的时刻——
“嗡……嗡……”
李敏慧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持续的震动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高度集中的思维场域。她眉心拧得更紧，一丝被打扰的不悦闪过眼底，带着歉意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
妈妈：「慧慧，数学卷子发了吧？112分爸妈看到了。别有压力，觉得可以了，比上次有进步呢。就是有几道步骤分扣得可惜，晚上回来聊聊？看能不能稳一稳。」
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黄色小脸。
“112”。
那个数字像一枚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包裹着她的、由物理逻辑构筑的自信气泡。下午发卷子时那份混杂着不甘和烦躁的情绪瞬间回涌——大题空着，步骤分被无情扣减，像是对她数学态度无声的嘲讽。对比物理世界的得心应手，这片“盐碱地”让她本能地抗拒。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妈妈那句“晚上回来聊聊”——在她此刻的解读里，这温和的关切无异于一场即将降临的“数学核危机”谈判的信号！
几乎是同时，凌嫣嫣早上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和空白卷子的照片在她脑中闪过。机会！就是现在！趁着父母看到成绩、态度尚算满意的时候，提出那个关于自由时间的计划，成功的可能性最大！
一股强烈的、必须立刻行动的冲动攫住了她。她猛地吸了口气，脸上瞬间写满了真实的歉意和一种迫不得已的急切。“非常、非常抱歉！(シ_ _)シ”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立刻开始收拾摊开的笔记本和散落的笔，“家里有急事！我必须得马上回去一趟！” 她的动作迅速却并非慌乱，目光扫过姜满梨愕然的脸，最后落在许惟桓身上时，那份愧疚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看到了他眼中清晰的错愕和不快。
“啊？现在？” 姜满梨指着草稿纸上只差最后几步的解题过程，一脸不敢置信，“这坑……马上就填上了啊！”
许惟桓撑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刚才那份全神贯注的默契被硬生生撕裂。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锐利地钉在李敏慧收拾的动作和她脸上那份显而易见的“不得不走”上。一股被轻视、被强行中断的不爽感堵在胸口。“李敏慧？” 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沉得发闷，带着强烈的不解和被冒犯，“你这撤退命令……下得也太果断了吧？” 他差点用上“李大指挥官”的戏称，但此刻的意外和不满让他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眼看就要拿下了。什么事这么火烧眉毛？”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试图从她躲闪的眼神里挖出真相。是什么，能让她甘愿放弃这唾手可得的胜利？放弃这片她如此热爱并主导的“战场”？
李敏慧的心像被揪紧了，对物理讨论的不舍和对许惟桓的愧疚交织翻涌，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背上书包，语速飞快，但语气无比真诚：“真的对不起！特别对不起！家里……嗯，爆发‘数学核危机’了！我得立刻回去‘谈判’！”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视若珍宝、写满心血的物理笔记本，那句带着无奈和自嘲的比喻脱口而出，却也透露出她最真实的在意：“再晚点，我怕我的物理笔记本真要被‘敌方’抄家当战利品了！” 她没时间解释凌嫣嫣和自由时间的具体计划，只能再次深深看了许惟桓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保证，“明天！明天我们一定拿下它！我保证！”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步履匆匆地消失在图书馆高大的书架之间。
留下的许惟桓和姜满梨面面相觑，空气里只剩下那道孤零零躺在草稿纸上、未竟的难题，和一种被骤然抽空的茫然与不悦。许惟桓盯着李敏慧消失的方向，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句“数学核危机”和“物理笔记本被抄家”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数学？又是数学？那该死的、她明明能应付却总嫌麻烦的东西？难道比他们即将攻克的物理高地还重要？
物理笔记本被抄家？谁？家里人？为什么？她那么珍视她的物理心得！
更让他心绪翻腾的是她最后争取来的时间——她向父母争取周二周五放学后的自由，是为了“帮朋友巩固基础防御工事”。哪个朋友？男的女的？ 究竟是谁，值得她主动中断这至关重要的讨论，甚至不惜用这么夸张的理由“撤退”，就为了去争取时间专门留给对方？
一种混合着被轻视、被排除、以及强烈到陌生的占有欲的酸涩感，像滚烫的岩浆，猛地冲上他的头顶，烧灼着他的理智。
李敏慧几乎是跑回家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推开家门，父母都在客厅，电视里播放着轻松的节目，气氛平和温馨。
“跑这么急？后面有狼追啊？” 李爸爸打趣道，看到她额角的薄汗。
“爸，妈，” 李敏慧努力平复呼吸，直奔主题，拿出那张112分的卷子，脸上带着未消的懊恼，“数学卷子……喏，112。大题空着，步骤还扣了好多。”
李妈妈接过卷子看了看，语气温和：“112？挺好的呀，比上次单元测高了3分呢。大题不会正常，步骤下次注意点就好。爸妈觉得可以了，稳住这个水平就行。” 李爸爸也凑过来点头：“嗯，不错不错，及格线上稳稳的，咱家慧慧很棒了。”
父母的开明和理解像暖流，瞬间冲散了李敏慧一路的紧张和残余的烦躁。时机正好！她眼神一亮，带着主动出击的恳切：“爸，妈，分数你们觉得可以，我也……嗯，努力保持稳定。就是，” 她组织着语言，抛出核心诉求，“我想跟你们商量个安排。我希望每周二和周五放学后，时间能完全归我自己支配？不安排固定的学习讨论，也不加额外任务，就让我自己处理事情或者放松调整一下。”
“自己处理事情？” 李妈妈好奇地问。
“嗯！” 李敏慧用力点头，赶紧翻出手机，点开凌嫣嫣的微信对话框，把那连串的“救命！”、“天书！”、“完蛋了！”的哭喊和那张空白卷子的照片展示给父母看，“是嫣嫣，我同桌，你们知道的。她数学真的……特别吃力，完全跟不上。我想帮她系统地补补最基础的东西。平时放学后不是物理讨论就是我自己刷题，时间都排满了，根本抽不出整块时间帮她。只有周二和周五，我能保证放学后直接回家，有完整的时间给她梳理基础。” 她顿了顿，补充道，“帮她其实也是我自己在复习巩固，对吧？而且我保证，其他时间的学习，尤其是物理和数学的投入，一定更专注！数学成绩也保证稳住，不低于这个‘可以接受’的底线！” 她再次强调父母认可的标准。
李爸爸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和凌嫣嫣那堪称惨烈的“求救信号”，朗声笑了：“帮朋友是好事！爸爸举双手赞成！行，周二周五，你的时间你做主，我们绝对‘互不侵犯’！” 他用了个轻松的比喻。
妈妈也笑着拍板：“没错，学习要讲究方法，帮朋友也是情义。你自己能安排好就行，‘条约’即刻生效！”
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感瞬间淹没了李敏慧。“谢谢爸妈！” 她几乎要跳起来。困扰她的“数学核危机”不仅和平解决，她还成功争取到了宝贵的自由时间去兑现对朋友的承诺。窗台上，江逾白之前送的那盆薄荷在斜阳里舒展着翠绿的叶片，叶尖泛着微光，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清凉气息，仿佛也在无声庆祝她的“外交胜利”。
与此同时，许惟桓沉着脸回到自己房间，反手甩上门，发出一声不轻的闷响。图书馆里李敏慧离开时那充满歉意却又无比果断的背影，那句“数学核危机”和“物理笔记本被抄家”的比喻，还有她争取自由时间是为了“帮朋友”的信息，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循环。
自愿中断！她主动选择离开的！ 这个认知像毒刺一样扎着他。为了那该死的112分数学？为了那个未知的“朋友”？一股强烈的、被比较和被舍弃的刺痛感混合着翻江倒海的酸涩和焦躁，在他胸中猛烈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砰！” 他狠狠一拳砸在书桌上，指骨生疼，震得台灯都晃了晃。无处发泄的暴戾情绪在血液里奔涌。他猛地拉开抽屉，抽出下午那张自己同样做得不够完美、思路一度钻了牛角尖的物理练习卷——这张卷子此刻成了所有负面情绪最直观的替罪羊。
“嘶啦——！！！！！”
他双手抓住试卷两端，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毁灭般的狂暴狠狠撕扯！脆弱的纸张发出凄厉的哀鸣，瞬间四分五裂！他还不解恨，将碎片疯狂地揉搓、挤压，仿佛要将那画面、那声音、那情绪都彻底碾碎！最后，他将那团面目全非的纸球狠狠砸向墙壁！
破碎的纸片像雪花般散落。就在这狼藉之中，一片稍大的碎片飘落在他脚边。上面除了被撕裂的题目，在页眉的空白处，赫然是他自己下午在思考那道难题、目光无意识瞟向专注解题的李敏慧时，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一遍遍、力透纸背地描画出的三个字——李敏慧。
那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中了他狂暴的神经。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眼神里翻涌着愤怒、不甘、酸涩、困惑……以及一种更深沉、更灼热、近乎偏执的决心。他缓缓地、僵硬地蹲下身，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近乎虔诚地捡起了那张碎片。
不能这样。像个输不起的疯子。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狂暴被一种冰冷的、近乎燃烧的意志取代。图书馆里她离开的背影，那句“帮朋友”，此刻都化作了最猛烈的燃料。
他要更强。强到让她无法忽视，强到让她在物理的战场上再也离不开他的存在，强到让她所谓的“数学核危机”和那个未知的“朋友”在他绝对的实力和光芒面前，变得无足轻重！
他抓起书桌上那本崭新的、代表着更高峰巅的物理竞赛习题集，封面冰冷的触感刺激着他的掌心。他翻开厚重的封面，将那张写着“李敏慧”的纸片，用力地、死死地压在了扉页光滑的纸面上。然后，“啪”地一声，重重合上书。
仿佛一个隐秘的封印，一个无声的献祭，一个必须用绝对胜利去践行的炽热誓言。窗外的夕阳将房间染成一片血色，台灯的光芒照亮了他紧绷的侧脸和眼中那簇疯狂跳动、名为“证明”与“独占”的火焰。
当李敏慧在父母的理解中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带着点小得意地想着晚上要开始“履约”做数学时，窗台的薄荷在渐沉的暮色里散发着清凉的香气。她全然不知，自己下午那番出于责任和计划而主动中断物理讨论的“撤退”，以及那句无心透露的“帮朋友”，已经在另一个少年的心底点燃了怎样一场焚心蚀骨的风暴，并将她的名字，化作了一个压在沉重梦想之下、无声燃烧的图腾。
夜色温柔地拥抱城市。李敏慧书桌上那张112分的数学卷子，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履约”。而城市的另一端，那本崭新的习题集扉页之下，一个被浓墨写下的名字，正无声地汲取着少年所有汹涌的心绪，等待着破土而出、证明一切的时刻。夏夜的晚风穿过不同的窗台，薄荷的清凉里，悄然混入了截然不同的、等待发酵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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