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空调的凉风无声地填满房间,驱散着广东夏夜特有的粘腻。李敏慧的书桌紧挨着窗台,三丽鸥的库洛米玩偶歪倒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旁,像是对这艰涩领域无声的抗议。旁边摞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沉默地矗立着。
她咬着笔杆尾端,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草稿纸上凌乱地涂画着函数图像,线条歪歪扭扭,像迷途的蚯蚓,全然不见她在物理战场上的那份行云流水。
数学,从来不是她的舒适区。暖黄的台灯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几缕发丝被无意识地缠绕在纤细的指尖,又松开。灯光勾勒出她低垂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秀,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因全神贯注而微微抿着,透出一种不自知的、沉静的专注。
“唉……”一道辅助线画得偏离了预想轨迹,她懊恼地用笔尖戳了戳纸面,留下一个小小的、泄愤般的墨点。
客厅隐约传来电视节目的声响,但音量被父母刻意压得很低,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他们低低的交谈声与窗外夏夜固执的虫鸣交织在一起,反而衬得这小小的房间更加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自己清浅的呼吸。
终于,磕磕绊绊地填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李敏慧长长吁了口气,像卸下重担般向后瘫进柔软的椅背。完成任务的轻松感瞬间漫过心头,盖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解题满足。她甩了甩因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发麻的手腕,起身走向房间里连着的小阳台,急需透口气。
推开阳台门,夜风带着室外残留的微热和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空调房里的凉意,带来一丝鲜活的躁动。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被角落那个朴素的陶土花盆吸引——里面是几株生机勃勃的翠绿薄荷。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叶片上,泛着柔润而清冷的光泽。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一片清凉的叶面,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辛辣的独特香气便立刻沾上指尖,钻入鼻尖,像一剂提神的良药,让她有些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了几分。
这是江逾白在她重感冒痊愈后送来的。她记得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这个朴素的花盆,脸上带着腼腆却真诚的笑,耳尖还有点红:“我妈非让我拿来的,说薄荷杀菌,好养活,放窗台还能提提神。”那份笨拙的关心,此刻随着指尖的清凉和鼻端的香气,悄然漫上心头,带来一丝暖意。
刚回到书桌前坐下,手机屏幕就适时地亮起,显示着许惟桓的微信消息。
许惟桓:「😖 李大指挥官今天撤退得也太果断了吧?那道受力分析的坑,我和姜同学对着看了半天,愣是没填上。」文字里带着他惯有的、不着痕迹的调侃,还有点故作可怜的意味。
隔着屏幕,李敏慧几乎能想象出他挑眉说话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刚结束数学鏖战的疲惫感似乎被这轻松的语气冲淡了些,心情是任务完成后的松弛,也带着对下午提前离开爽约的一丝歉意。她抱着柔软的靠枕窝进椅子里,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敲打。
李敏慧:「😂别提了!家里爆发‘数学核危机’了!再晚点我的物理笔记本就要被‘敌方’偷盗了」她用了点夸张的比喻,心情是放松而坦诚的。
消息几乎是秒回。
许惟桓:「😲数学核危机?现在笔记本安全着陆了?」
李敏慧:「😊那必须!经过艰苦卓绝的谈判,成功签署《互不侵犯条约》!顺便还敲定了下周的‘学习资源分配协议’。」她想起下午和凌嫣嫣的约定,觉得对一起奋战了一周的“学习搭子”许惟桓没什么好隐瞒的。
许惟桓:「分配协议?◑.◑细说」
李敏慧:「简单说就是,周一周三周四,咱们老地方老时间继续‘攻坚’。周二和周五嘛…得给我的‘数学困难户’朋友让让路,帮她巩固下‘基础防御工事’~ 😝」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比平时长了好几秒的时间,光标闪烁,仿佛在斟酌词句。
许惟桓:「👌懂了。‘大后方’稳定很重要。😊 那下周一的物理高地,能准时发起进攻了吧?」他迅速将话题拉回他们共同的、更让他感到安心和掌控感的“战场”——物理。那句“大后方”被他刻意模糊了指向,压下心头瞬间闪过的探究:是哪个朋友?男的女的?重要吗?他告诫自己不能问。
李敏慧:「😏放心!弹药(笔记)充足,火力全开!💪 对了,周末要是想加练突击,图书馆约一波?」发出邀请纯粹是觉得三人一起效率高,讨论氛围也好,没有多想。
她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回窗台的薄荷上。月光给翠绿的叶片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清冽的香气仿佛在空气中静静流淌。客厅的电视似乎彻底没了声息,父母大概以为她已经睡了。
许惟桓:「😖行。周末再看情况。早点休息吧,今天又是数学危机又是物理保卫战的,够呛。」最后那句带着点自然的关心,像是朋友间顺口的问候,恰到好处。
李敏慧:「你也是,晚安!」她回了句,便关掉屏幕,将手机放在桌角。
房间重新沉入台灯暖黄的静谧里,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虫声合奏着夏夜的安眠曲。
草稿纸上那歪斜的、宣告着“数学核危机”的函数图像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摊开的、写满她熟悉字迹和思路的物理错题本——那才是她游刃有余的领域。
她起身关掉台灯,房间瞬间被温柔的黑暗拥抱。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薄荷模糊却充满生机的轮廓,心里一片踏实安宁。数学的烦恼、物理的挑战、朋友的约定,似乎都被这清凉的夜色和薄荷的气息梳理得妥妥帖帖。
只是她不知道,城市的另一端。
许惟桓的房间,台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线下,那张被他从撕碎的练习册残骸中捡出、用浓重墨迹写着“李敏慧”的纸片,正被他用指尖死死压在一本崭新的物理竞赛习题集封面下,如同一个隐秘的图腾,一个无声的誓言。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数学困难户朋友”、“基础防御工事”、“图书馆约一波”。每一个词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刚刚经历过风暴、表面看似恢复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带着酸涩涟漪的波澜。
那句“今天跟谁谈判去了?男的女的?”在微信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指腹悬在发送键上方,几乎要按下去。
最终,那股强烈的、带着占有欲的冲动被他用近乎自虐的意志力强行压回心底。他不能吓到她,不能像个失控的窥探者。他想起自己撕碎练习册时的狂暴,想起压在习题集下的名字——那是他决心的标记,不是莽撞的冲锋号。他需要更聪明,更有耐心。
最终,输入框里只留下最普通也最安全的微笑和晚安表情。他点击发送,然后像耗尽了某种力气,将手机屏幕朝下,重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吞咽下那口莫名翻涌上来的、带着微酸滋味的空气。窗外的晚风穿过纱窗,带来一丝凉意,却丝毫吹不散他胸中因她一句无心之言而掀起的、那名为“渴望”与“不确定”交织的、汹涌的暗流。
夏夜的晚风穿过不同的窗台,薄荷的清凉里,悄然混入了截然不同的心绪——这心绪,在少女的窗外是梳理妥帖后的安宁夜色,在少年的心底,却是因她一句无心之言而翻涌不息、亟待破闸而出的、名为“渴望”的暗流,无声地拍打着理智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