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撕裂了教室的宁静，瞬间点燃喧闹。男生们拍着篮球呼啸而出，女生们结伴涌向饮水机。
李敏慧从课桌深处抽出那本陪伴她许久的蓝皮错题本。橙色荧光笔在封面标着醒目的“物理·重点错题”，右下角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错越多，掌握的越多”。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那是高一时她随手写在草稿纸上的感慨，后来不知被谁看到，竟被她认认真真誊写在了这本意义非凡的本子上。
她抬头，目光投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姜满梨正埋首于试卷的订正，身旁的座位空着。
“给。”李敏慧在空位上坐下，将本子推过去，“昨天说好的。”
姜满梨抬起头，视线落在翻开的扉页。里面贴满了色彩各异的索引贴，红色的批注和延伸思路格外醒目。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按住其中一页的页角：“这道磁场题…你画了三种解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欣赏。
“嗯，最后一种最简……”李敏慧刚开口解释，一种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倏然爬上脊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
这一次，目光相接得猝不及防。
许惟桓坐在斜后方，钢笔还悬在半空，墨迹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点。显然，他刚才的注意力并不在演算上。与以往不同，当李敏慧转头的瞬间，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伪装成偶然的扫视。他的目光坦然地迎了上来，那双墨玉般的眼眸深处，沉淀着一种李敏慧从未见过的、过于沉静的专注。那专注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风暴过后的余烬，冰冷而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牢牢锁定了她。
没有闪躲，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宣示的直白。
两人视线在空中无声碰撞。
下一秒，许惟桓放下笔，站了起来。他单手随意地插进裤兜，迈步走来。步态依旧带着点他惯有的慵懒，但走向她的轨迹却笔直得没有一丝犹豫，目标明确，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周围的喧嚣似乎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在过道边站定，目光极其自然地、仿佛早已熟稔扉页的布局般落在摊开的错题本上，精准地停在那道磁场题的位置。
“错题本？”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尾音却似乎比平时放轻了一分，像羽毛扫过紧绷的弦。他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地扫过页面，“我能一起看看吗？” 这个请求，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靠近。
李敏慧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他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她没有拒绝，把本子往中间推了推：“看呗。”
许惟桓没有坐下的意思，就站在桌边，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他极其精准地控制着距离——一个既能清晰看到内容，又绝不会让她感到被侵犯或压迫感的距离。这个分寸感，精妙得如同用尺子丈量过，是他长久以来在暗处无声“演练”后刻入骨髓的本能。
姜满梨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默默往窗边挪了挪，给李敏慧让出更多空间，也无形中为许惟桓腾出了位置。许惟桓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目光甚至没有离开题目一秒，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凝在那几行字和图示上。
“这道题，”许惟桓忽然开口，用笔尾的金属端极其精准地点在页面的一处——那落点，正是李敏慧第三种解法的一个关键转折点，仿佛他早已在脑中无数次复盘过她的思路，“参考答案用了微积分，你这个代数变换更巧妙，绕开了高阶工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纯粹的欣赏。这欣赏并非浮于表面的客套，更像是对她独特思维轨迹的了然和发自内心的赞许。
李敏慧微微挑眉，带着点探究看向他：“你看了多久参考答案？” 她很好奇，他是如何精准捕捉到她解法中最核心的巧思的。
许惟桓耸耸肩，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那弧度很浅，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惯常疏懒平静的眼底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甚至带着点破冰后的松弛感。“够久。”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这句“够久”，像一句隐晦的谜语，不知是指钻研参考答案的时间，还是指……他观察、揣摩她解题习惯的漫长岁月。
预备铃尖锐地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许惟桓直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看向李敏慧，目光快速掠过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又像是贪婪地将这短暂瞬间的影像再次深深烙印。“放学后延时服务继续？”他的询问很直接，目标明确，仿佛这已是既定事项。
姜满梨合上本子，轻轻点头，递还给李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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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余韵在值日生粉笔擦的挥舞中散去。参加延时服务的学生三三两两留下，教室里弥漫着低低的讨论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李敏慧将三张椅子挪成稳定的三角形。许惟桓拎着他的物理习题册走过来，动作极其自然、流畅，仿佛这动作已融入肌肉记忆。他极其精准地把其中一张椅子往外拉了拉，不多不少，恰好维持着一臂的物理距离，然后坐了下来。这个距离感，是他为自己划定的安全线，也是他无声宣告靠近的开始。
姜满梨坐在靠窗的位置，傍晚金红色的夕阳慷慨地倾泻进来，将她沉静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道题，”李敏慧翻开上午未竟的那一页，指尖点着题目，“你刚才说可以用能量守恒思路简化？”
许惟桓自然地接过本子。当他指尖捏住那薄薄的页角时，动作却带着一种与讨论氛围不符的、格外轻柔的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价值连城的易碎品，又或是在触碰某种连接着她的珍贵思绪。“看这里，”他的声音清晰、低沉，带着一种只有在深入探讨她感兴趣的难题时才会被点燃的专注热忱，“其实可以忽略中间复杂的受力分析，直接从系统初始和末态的能量转化切入……” 他的思路清晰，讲解简洁有力。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姜满梨不知何时微微前倾了身体，白皙的手指指向解题步骤中的一个关键假设条件。
“这个前提……”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在讨论圈中荡开涟漪，“是不是需要再验证一下适用边界？”
三个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李敏慧单手托着下巴，眼神专注；许惟桓一只手撑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姜满梨则从靠窗的角度微微探身。错题本静静地躺在中间的课桌上，无形的讨论圈将他们联结在一起。
许惟桓的视线大部分时间胶着在题目和笔尖上，但每当李敏慧开口提出疑问或补充思路，他的目光总会极其短暂地、如同被无形的磁力牵引般，飞快地掠过她因专注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或是她开合阐述观点的唇瓣。那目光停留的时间短得几乎无法捕捉，便又迅速落回纸面，仿佛从未偏离。唯有那瞬间眼底掠过的微光，泄露了那短暂分神的痕迹。
窗外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富有节奏感。夕阳慷慨地将三个人的身影拉长，清晰地投射在教室后墙的黑板上。在某个李敏慧低头书写的瞬间，许惟桓影子的头部轮廓，似乎极其细微地、不易察觉地向李敏慧影子的方向倾斜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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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时服务结束的铃声悠扬响起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在燃烧。广东六月湿热的黄昏，西边的云朵如同被点燃的橘色棉絮，教学楼的玻璃窗贪婪地反射着这绚烂的橙红光芒。
空荡的走廊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许惟桓的书包随意地挂在左肩，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内敛的张力。李敏慧的高马尾随着步伐在微热的晚风中轻轻晃动，发绳上那只粉色的小兔子，耳朵在暮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晕。
姜满梨安静地走在中间，怀里抱着她的笔记本，像守护着一个安静的世界。许惟桓的步伐有意无意地放慢了些许，让自己微妙地落在李敏慧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将她马尾辫活泼的跃动纳入眼底，又能清晰看到她侧脸的轮廓，还不会显得刻意地与她并肩而行，维持着他精心计算的距离感。
在校门口的分岔路，许惟桓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看中间的姜满梨，目光直接而坦然地落在李敏慧身上。夕阳的最后一缕金辉映在他眼底，那专注似乎比方才讨论最难的物理题时更加深沉，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期待。“明天，”他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还继续吗？” 这询问，再次明确地将目标指向她。
李敏慧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姜满梨，寻求无声的默契。后者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当然。”李敏慧扬起手中那本承载着智慧与汗水的蓝皮错题本，笑容在渐深的暮色中绽开，如同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明亮而生动，“明天带化学的来！”
暮色四合，三个人的背影在路口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路灯“啪”地一声次第亮起，瞬间将他们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个影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短暂地、复杂地交错在一起，仿佛预示着某种尚未可知的交集。
许惟桓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目光如同被钉住一般，紧紧追随着李敏慧远去的背影。他看着那跳跃的马尾辫逐渐模糊，看着书包的轮廓一点点融入街角流动的暮色与人潮之中，直到最后一点属于她的痕迹消失在视线尽头。这个过程，安静得像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告别或启程仪式。
然后，他才像解除了某种定身咒，缓缓地、独自转过身，踏上那条通往他家的、被路灯拉长影子的路。路灯下，他前行的影子被孤独地拉得很长很长，但那影子深处，似乎已不再是纯粹的沉默，而是涌动着一股破土而出的、名为“行动”的力量。那张压在台灯下的残破纸片，正无声地指引着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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