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两三天,师青玄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不仅天天都有人在庙里施粥,不用为一口吃的整日奔波,更重要的是身边多了个小跟班,端茶递水勤快得很。
虽然对方看起来十分不情愿……
这一日,师青玄指派阿轩出门打水,自己则与一众人围坐在一起侃大山。
聊着聊着,话题转移到每日的施粥上。
其实,很多人早就有这个疑虑了,只不过今天才有机会问出来。
“我说,这几天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怎么天天都有人往咱这儿送粥?往常也没人管过咱们的死活啊。”
“谁知道呢,可能那群奸商突然转性了吧。”
“没听说哪个富商巨贾要遁入空门立地成佛呀!”
此话一出,哄堂大笑起来。
大家伙笑够了,有人说:“不管如何,这也是一份善心,咱们还是得感谢人家。”
方才一直蹲在角落,从未插话的一个乞丐突然嘲讽道:“什么善心?感谢个屁!”
这话有些过于突兀和直白了,夹在人群间显得刺耳又瞩目。
霎时,五六双眼睛都盯向他,师青玄也跟着看过去。
那人破衣破裤,满脸胡子凌乱不齐,斑白的头发结成绺状挂在眼前,只漏出两点阴狠的目光。
任谁被那双眼睛注视着都会感到不适的。
众目睽睽之下,那乞丐继续尖声说道:“你们以为那群人有这么好心?不过是靠施舍咱们来刷功德罢了。他们没良心的事情做多了,如今就要大难临头了,才想着临时抱佛脚,多做善事增长福德,以免天降报应。”
他继而补充:“论起来,应该是他们感谢咱们才对。”
老财皱眉道:“你这什么歪理邪说,只要人家是真真切切地帮了咱们,那咱们就应该谢谢他,管别人帮忙的目的是什么。你倒好,还要人家感谢你。”
老财在乞丐堆中颇有威望,原本其他人听了这人的话就有些不舒服,现在老财都发话了,众人也跟着附和。
“老财说的对,不论别人为什么要帮咱,咱都该感激。”
“没错没错,要都像你这么想,以后就没人帮咱了。”
“那个,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喝了粥肚子就饱了舒坦了,所以我得谢谢给我粥的人,嘿嘿。”
他被众人置于僵地,一时羞愤不已。
其余的话师青玄不予置评,但这乞丐有一句说错了,上天是不会降下报应的,这里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还有一点引起师青玄的疑惑,于是他问:“他们怎么就要大难临头了?”
听这人言语,那富商应该是碰到了什么灵异的东西,进而联想到自己做过的亏心事,才想起要行善补救。
见有人搭话,乞丐立马接着道:“大家都知道皇城外有一条护城河,往年也没发过水什么的,一直安安静静。可最近据传若是有钱人乘船行至河中,船便会自发沉底。巧的是诸位可知我是从哪里听来这些事的吗?”
不等众人回答,他又道:“是从城中那些赫赫有名的富商家听来的。我去他们府上乞讨,无意间听到门童在议论他们家主人的事,说是不只他们自家,城中还有好几家商户都碰到了这种邪事。
请了高人来看,却道是他们作孽太多,如今遭了报应,只有多多行善才能赎罪。这才整日往庙里送粥。”
他说到最后,语气越发地玄乎,好似在讲鬼故事,底下的听众也都配合地睁大了眼睛。
船入水沉底,听起来有点耳熟?
不过师青玄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他自嘲地笑笑,不以为然。
此人的故事乍听确实像有那么回事,但认真分析便可发现他的消息都是道听途说得来的。
一件事由人们口口相传,不断地被渲染夸大,等传到他耳朵里都不知道是第几手了,其中弄虚作假的成分可能比真实的部分大得多。
人们胡说八道的能力,上天庭的神官们可是切身体会过的。
师青玄起身,准备去找阿轩,那少年已经出门有一会儿了。
“我听说今天有人要在水师庙作法事,要不咱去凑个热闹,说不定还能捡漏。”
“好啊,我上次就在灵文殿抢到包着铜钱的馒头。”
一段对话悄无声息地钻进师青玄耳中,是两个小乞丐在谈笑。
他握紧手,衣摆被他揪得发皱。
果然还是放不下啊。
师青玄脚步调转,朝一个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人影悄然落在路口,出声道:“你不要去水师庙。”
师青玄猝然抬头,
是阿轩正拦在他面前,神色不虞。
师青玄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儿?”
阿轩:“……猜的。”
这理由当真不用心。
师青玄又问:“为什么?”
阿轩脑袋扭向一边,眼睫低垂,道:“没有为什么,总之你不要去。”
师青玄微笑着,揉了两把阿轩的头顶,道:“哈哈,你是不是想让我陪你,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我知道我很招人喜欢,小孩子不要害羞嘛。”
阿轩:“……你果真……不要脸。”
师青玄收回手,道:“行啦,给你留了半块馒头,藏在神台底下。快回去吧。”
最后一句,他的语气变得漠然不少。
可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道声音:“如果……如果我说我不希望你去呢?”
师青玄微微偏头,露出小半张脸,轻叹了声,道:“抱歉,我也有必须要做的事。”
语毕,径直走向对面的路口。
阿轩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这次,他没有再伸手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