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师青玄悠悠转醒。他回头望去，身边空荡荡的，亦如草席上冷冷清清。

整理好衣物，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把领子上粘的草叶拍掉，省的硌脖子。

无意间，冰凉的指尖触到脖颈，昨夜梦境中窒息的场景恍然重现。

他不自觉吞了吞口水，显然心有余悸。

“老风，你最近怎么了？吃饭不积极，脑壳有问题啊。”

有人抬手搭上他的肩，是老财呲着满口烟牙。

师青玄疑惑道：“今天还有施粥啊？”以往那些高门大户施粥，最多不过连续七天，可最近他们天天都有粥领。实在不同寻常，难道这几天是做善事的好日子？

呸！行善哪讲究什么吉日厄日？

老财道：“是啊，听说明天还有。高兴吧，不用天天出去跑了。”

师青玄：“哈哈，高兴高兴。”

他们俩兀自欢呼雀跃着，一人擦肩而过，轻轻瞥了他们一眼，嘴里低声念了句：“两个傻子。”

老财看到师青玄身后的少年，脸色有些怪异，犹犹豫豫的。

老财道：“老风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太惊讶。”

师青玄仍笑着，道：“我什么东西没见过？不是我跟你说，就连皇宫我都是不稀罕的。”

瘫在地上的乞丐听了这话，转身对旁人说：“老风又开始吹了。”

师青玄：“哎！我哪次吹了，你说清楚。”

“完了完了。”

“老风没救了。”

诸如此类的话响起，殿内顿时哄笑一片。

师青玄也不生气，反而跟着大家一起闹。

人群中独有一张脸沉着，是那少年。

老财将师青玄拉到一边，继续他没说完的话。

“就你捡回来的那个人，你是没看见，好家伙吃饭跟往肚子里灌风一样，一刻不带停的。那家伙连着拿了五碗粥，施粥的人脸都绿了！活像饿死鬼投胎。”

师青玄打量了一下少年颀长的身形，左看右看也不像是一顿能吃五碗饭的人，心想许是老财在夸大其词。

他道：“那……可能只是饿坏了吧。”

老财摆摆手道：“你就当是这样吧。我对他没什么意见，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他是新来的，大家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让着他，你要是有空就提醒提醒他。”

老财的话说的很明白了，这少年比其他人吃得多，就相当于是在跟他们抢夺生存资源。

虽然今天大家都有吃的，但是如果明天的粥比今天少了，而他还是要吃五碗饭的话，不就可能有人吃不上了吗？

同时，一人独占鳌头，难免会给别人带来危机感，于是大家都争取吃得比以前更多。然粥的总量就那么点儿，只会越来越不够。

众人自然不满了。

师青玄明白其中利害关系，也清楚老财是一番好意才会跟他说这些。他收起笑意，认真道：“谢了，我会跟他说的。”

“害，跟我客气啥，朋友嘛。”老财一手勾住师青玄脖子，俨然一副跟他称兄道弟的模样。

不远处的少年眉目深邃，见此状，冷冷地“哼”了一声。

师青玄不动声色地躲开老财的手，又与他闲聊几句，看起来相谈甚欢很是熟稔。

目光掠过，瞧见少年往殿外走去，师青玄便跟在他身后。

他尽管瘸了一条腿，但平常行走并不比他人慢。今天追着对方却有些力不从心，奇怪的是，不一会儿他又能跟上了，仿佛对方刻意放缓了脚步。

一路尾随至后院，四下无人，杂草旁生。少年蓦地立住，转身问道：“你找我想说什么？”

师青玄眉眼弯了下，走近，道：“你怎么知道我找你有事？”

少年瞅着他，道：“你没事作什么跟着我？”

师青玄这次笑出声来，道：“难道不是你有意引我出来吗？”

“你！”

少年被他噎住，半晌无言。

师青玄想揉一下少年的头发，不过瞧见自己的手，还是放弃了。

他叹道：“唉，你这孩子怎么跟大人说话的？”

少年哼道：“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我可没有你这样的长辈。”

师青玄心想：大几百岁够不够资格？算不算得长辈？

嘴上说：“行吧，可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要不叫你小黑吧？”

他看那少年一身黑衣，黒靴，随口瞎说了个名字，本也只是开玩笑而已。

少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敢！”

师青玄笑道：“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

这回，少年似是思考了须臾，答道：“阿轩。”

师青玄倒不纠结，爽快道：“好，阿轩。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阿轩闷闷回答：“老风。”

师青玄道：“不错，你还能想起是谁给你喂水，又是谁把你拖回庙里日夜不停陪着你吗？”

阿轩：“……你。”

师青玄又问：“那……我算你的什么？”

阿轩的语气更咬牙切齿了：“……救命……恩人……”

师青玄抚掌大笑，用他仅能动弹的一只手猛拍阿轩的肩膀，权当做是在鼓掌。

阿轩的脸色随着他每拍一下就黑一分，师青玄就当没看见。

他道：“你看，我的手脚不好多有不便，而我现在作为你的救命恩人，你报答我一下不过分吧？”

阿轩：“……你想怎样？”

师青玄道：“简单，每日陪着我吃饭就好。”

阿轩：“就这样？”

师青玄摇头，道：“还有一点，你不能吃得比我多。”

阿轩不解：“为什么？”

师青玄但笑不语。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师青玄是绕了一大圈来嫌弃自己吃得多，顿时气火攻心，脸色铁青。

若不是这一遭来得不是时候，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他何至于沦落至此！

师青玄见这孩子面色不善，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

他接过，问道：“这是什么？”

打开后却怔住了。

一小块白净的馒头躺在黄纸中央，分外可怜。

师青玄手抵在唇边，清了清喉咙，道：“如果饿了，就先吃点这个。”

不知为何，阿轩的眼中居然有几分难过。即便转瞬即逝，但也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

“好了，回去吧。”

于是，一个瘸子身后跟着个少年，慢悠悠地往回走。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