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条街上有着皇城最大，香火最旺盛的水师庙。

只这一间庙就占了大半个街面。

飞檐层层叠叠如同展翅的雄鸟，青砖黑瓦鳞次栉比。随着香烟袅袅缭绕盘旋，檐角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处处皆精致，样样俱气派。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钱。

让香客们见了，由发地生出一种凝重的敬仰。

这样的庙宇自然不是寻常百姓可以筹建的。

水师掌财，向来备受商人们的追捧。据说，这间庙便是由商会集资捐出来的。

而今日，这里似乎是有一场盛大的法事。

香烧得更高了，人挤得更满了。站在前面的人都衣着不凡，戴金饰玉的。

师青玄见了此番场景，倒是有些愣住了。

他还以为自己会看到那日打砸风水庙的图景，没想到这竟然是在热闹地举行法事。且人们的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鼓乐声响起，一队人敲锣打鼓地从街道一头走来，二三十个伙夫身着红衣，中间簇拥着一顶华丽非常的轿子。

那轿子又高又大，足有一丈三尺，红漆为底，通身描金画彩，轿顶还坠着珠帘玉环。

门帘挑起，里面坐的是一尊被红绸包裹着的雕像。

师青玄心底忽然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游行的队伍一直走到庙门前，众人纷纷叫好鼓舞。

师青玄被游动的人群推搡着也进了庙门。

他突然想起方才好像并没有在门前看到“水师庙”的匾额。

几个披着法衣的道人跳起了祝舞，这是在迎神。

每间正规的寺庙落成后请神像时，都会举办一场迎神仪式。

曾经也有很多人这么欢迎过他。

如梦初醒般，师青玄挣扎着向外游去。

可香客如云，人头拥挤得就像馅饼里的芝麻一样，他根本动弹不得。

于是，他只能被架着看完了一整场庆祝仪式。

正午艳阳高照，师青玄却手脚冰凉。

这种吵吵嚷嚷的场面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才渐渐散去。

师青玄手里拿着块饼，神不在焉地往回走着。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被人塞在手里的，可能是庙祝见他断手又瘸腿，可怜他的。为了今天的盛典，庙里准备了许多饼子分发给穷人乞丐。

师青玄现在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他刚刚见证了一位神官的陨落，又亲临了另一位神官的升起。

而被信徒抛弃的神官还是他的哥哥。

旧庙迎新神，这种事在人间并不少见。

当一位神官不能再满足信徒们的需求时，他的地位自然而然会被他人取代。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真的落在自己头上时就不见得能心平气和地接受。

愤恨吗？

没有。

师青玄心里明白，这种事情只会越来越多，直到风师青玄水师无渡彻底被世人遗忘，一位神存在过的痕迹就这么消失了。

他打探到城中富商们早就对水师有所不满了，几次上供均得不到回报。船还在护城河上落水，损失了一大笔钱财。富商们遇到困难了向水师祈福，却发现水师保佑不了他们。既然如此，那就换个神吧。

今日得到的情况竟是与那位乞丐所言差不多，亏他先前还不屑一顾。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回了破庙门口。

天是完全黑了的，没有月光，只零散地撒着两三点星。

黑发少年斜倚在墙边，双手交叉在胸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师青玄刚开始是没注意到他的，当四目相对，看见他还在这里，有一丝惊讶。

师青玄道：“夜里风凉，快回去吧。”

阿轩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没有缺胳膊少腿，道：“你不也是现在才回来。”

师青玄叹息：“我是想早点回来的，人太多挤不出去。”

阿轩：“真的？”

师青玄：“千真万确。”

阿轩哼道：“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

师青玄：“唉，今天我是真后悔，早知道便听你的好了。站了一天腿都酸了，累死我了。”

阿轩挑眉，放下了环抱的手臂，道：“那还不赶紧回去歇着。”

两人都没察觉到，周身的气氛愉悦了不少，尤其是阿轩，他像是一下子放松了。

师青玄自在角落寻了块没人的地方坐下，阿轩似是有些嫌弃，只在一旁站着。

师青玄说他累了，是真的站乏了。

下午也没来得及吃东西，他毕竟凡人之身，少吃一顿都饿得慌。于是，从怀中掏出那块饼，咬了一口。

阿轩目光灼灼盯着他，师青玄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坐不住。便问：“你……还有事吗？”

阿轩逼视着他的眼睛，道：“我饿了。”

师青玄嘴角勾起，将饼子掰成两半，递给阿轩一半。

因为他一直将饼子藏在怀里，所以那半块烧饼带着他的体温，还温热着。

阿轩接过饼子，半晌没有动作。

师青玄以为他是嫌脏，刚要开口解释，阿轩便低头咬了一口，又一口。

待咽下最后一点，阿轩启唇，道：“味道不错。”

师青玄躺下双手张开，道：“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脏。”

阿轩：“怎么会？”

默默无言相望片刻。

师青玄坐起身，他刚才想起一件事，道：“对了，我早上让你接的水呢？”

阿轩不说话。

他又道：“你不会没接吧？那水桶呢？”

阿轩还是不说话。

他才不想说，早上一生气没控住力道就把水桶捏碎了。

阿轩：“你等着，我去给你接。”

见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师青玄捧腹大笑起来。

阿轩回首，意识到不对劲了，道：“你捉弄我？”

师青玄摇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哈哈哈哈。”

对我的话这么认真。该怎么办才好呢？

阿轩发誓，他刚才真的很想把师青玄的脸揉成面团，但他忍住了。

师青玄看他脸色沉得能滴水，道：“不逗你了，快睡觉吧，今天真累了。”

阿轩明知故问：“我睡哪儿？”

师青玄拍拍他身旁的草席，意思相当明确了。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