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长决（2）

把时间倒回十年前，说起杭州城里的大户，不能不提的是刘家。

刘家祖上积荫深厚，啃老啃到刘耀文这一辈也还是阔绰。但刘耀文是不打算啃老的，他那时有得是乱七八糟的想法和多少瓢冷水都浇不灭的雄心。

宋家则是当时杭州城更加炙手可热的大户人家，宋老爷有一位近亲在朝为官，风头正盛呢。

宋家什么都好，偏偏生了个儿子不好，蛮横无理，行径古怪，一天到晚尽说些稀奇古怪谁也听不懂的话。

杭州城桥洞下拉二胡的老爷爷也姓宋，他有个叫宋树立的孙子，美如春园，目似晨曦，有时下河捞鱼，有时编些草帽竹筐之类的补贴家用，总之他在哪里，总有一群公子哥儿大小姐的目光跟着投注到哪里。

上私塾时，宋树立和刘耀文做过两年同窗。上得起那私塾的大部分是少爷小姐。其实也不能这么说，除了宋树立，其他人都出身杭州城里的大宅，彼此父辈多有往来。宋树立在这么一群人里总显得格外突兀。

学生们里最不嫌弃宋树立的就是刘耀文。

这不奇怪，越是家世不显的人才越要贬低别人抬高自己，刘耀文太优越太显赫了，根本用不着跟着别人贬损宋树立来凸显自己的高贵。

非但如此，刘耀文还发现，相比于富家子弟看不起宋树立，宋树立更看不起他们这群纨绔。刘耀文跟着宋树立坐最后一排时，还曾挨了不少臭骂。

跟宋树立不一样，刘耀文坐最后一排不是因为抢不过谁，而是因为他就恨不得坐得离先生远远的。

先生古板，还不如他懂得多呢，先生摇头晃脑说要背诵的课目刘耀文一概糊弄过去，自己躲在底下偷读被先生严词厉色划进黑名单的"禁书"，津津有味。

宋树立起初伸长脖子看先生的板书伸得脖子都酸了，后来就越发觉得先生讲课无聊了。

有一日先生在台上吹胡子瞪眼讲不可吟风弄月，身旁的刘耀文便拿笔捅了捅宋树立的手肘，把手上正看的书亮出烫金封面叫他来看，堂而皇之的五个大字﹣﹣扬州风月记。

宋树立竟然认真问道

刘耀文被问蒙了

刘耀文原是想炫耀自己很有几分胆色，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几天后，宋树立也把先生口中的邪典﹣-《扬州风月记》读完了，还书给刘耀文时还意犹未尽。

不久学堂里迎来了第一次考试，刘耀文的分数抢眼，扳回一城。

宋树立倒也不差，只是这其中其实不大一样。刘耀文眼见着他为这场考试折腾了好几天，虽然嘴上嫌弃着，该背的却还是一篇不落地背。

刘耀文远没有宋树立那么看重考试，卷子发下来之后宋树立瞟了一眼刘耀文的卷子，瘪了瘪嘴。

刘耀文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宋树立不说话，把自己的卷子和刘耀文的交换了，只说

刘耀文起初不懂他的用意，听着听着就有些懂了，懂了之后就不由得有些羞愧。

这卷子宋树立其实比他答得好，人说打狗看主人，先生打分，看家世哩。

刘耀文还待说话，家里奶妈就来接他放学了

刘耀文好不高兴，冲着奶妈发了一通脾气，不情不愿地跟着走了。

刘耀文生着气，故意加快步子，把奶妈落在了后头，奶妈背着他的书包好生无奈地叹气。

刘耀文家在城西，宋树立则住城东桥洞底下，两人并不顺路，那天宋树立却不知为何在刘耀文身后跟了好一段路。不过也只是跟在后头，并没有上前说话。

谁知第二日再上学堂，宋树立便不搭理刘耀文了。课上先生叫刘耀文回答问题宋树立也不小声提醒了，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他当着大家的面出糗。

学堂里一众学生都看出来他俩闹了别扭，哄笑起来，等着看刘耀文的笑话。

宋树立怎么了？刘耀文聪明，一猜便猜了个七七八八。

毕竟也不是头一回了

其实刘耀文还算得上谦和，可从小住在锦绣堆里，总免不得沾染一二纨绔习气。

宋树立常常为这些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纨绔习气跟刘耀文闹脾气，不是狗血淋头骂他一顿，就是像今天这么不搭理他。

可惜这些习气已经长在刘耀文身上了，常常把宋树立惹恼了还不知道为什么。

刘耀文无奈叹气，不知道宋树立怎会这么能折腾，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的。

不过当日晚饭时，刘耀文不知怎的想到这一节，倒是免了奶妈伺候饭菜，还特地多说了几句体己话。

吃过饭刘耀文便进书房温书去了。到掌灯时分，刘耀文从书房回来，却发觉自己房间里好像有个人，那人见他进来还吓得一哆嗦。

他厉声喝道，一面将油灯捻亮。

摇曳的灯火照亮了那张有些惶恐的脸，想不到是奶妈。奶妈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见刘耀文来便慌了神色。

刘耀文看清是奶妈，冷下了脸。

奶妈听得刘耀文微冷的语气，紧张得舌头打结

奶妈绞着手道

一面说一面低垂下头，好似说着什么人不得耳的话。

奶妈灯光下看不分明的半脸泪水，想来是睹物想起了什么。

刘耀文看着这情形一时语塞，只得缓和了语气

奶妈慌张道

说着又哽咽起来，泪水流了满脸。

刘耀文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刘耀文好生安慰了奶妈一番，由得奶妈把胎衣缝进了枕头里。他半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次日学堂里，刘耀文认真给宋树立道了歉，这是刘耀文一夜无眠思考出来的结果，可那厢却似乎不大领情。

宋树立说这话时浑似见着了此生第一等的大榆木脑袋。

刘耀文看着宋树立看向自己的仿佛在说烂泥扶不上墙的表情，摸不着头脑。

宋树立嘲讽一句，而后却放缓了口气解释

虽然刘耀文不大喜欢宋树立这些古怪的话，宋树立也依旧看不惯刘耀文的某些行径，但是，两个人还是很快就重归于好了。1

怎么说宋树立还要借刘耀文的风月录读，刘耀文还要仗着宋树立偷传答案免被先生打手心呢。

玩笑话罢了，这么些时日，这么些记忆，岂是一点龃龉轻易磨灭得了的。在宋树立心里，刘耀文早已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刘耀文亦是如此。

两年同窗时光像搭了野天鹅的翅膀，飞一样掠过去。那之后宋树立依旧回城东桥洞下过他浅水轻荫的日子。一眨眼，刘耀文却已长到了男大当婚的年纪。

刘老爷自作主张结下了一门亲，是那个门当户对的宋家。

刘耀文不肯，半夜偷跑出来，跟宋树立说

宋树立只是微微笑着，好像还很高兴似的，把他哄回去了。

还说

刘耀文想不通

刘耀文孤掌难鸣，只得依父母之命娶宋家少爷。

不情不愿的刘耀文算庚辰择吉日时看见宋家少爷名讳，宋亚轩。

刘耀文可不是个真的榆木脑袋，猜测他要娶的宋少爷就是宋树立后，抑住心中的激动飞奔去桥洞下寻宋树立。

宋树立看着他微笑不语

刘耀文粲然地笑。

宋亚轩亦笑

此刻宋亚轩真心实意地笑着，刘耀文禁不住地一阵阵动心。

刘耀文还有满腹衷肠要诉

刘耀文眉飞色舞说着话，掩抑不住地高兴，那一夜畅谈到东方吐白。

刘耀文这才知道为什么满杭州城都说宋家少爷古怪。原来是宋家少爷在国外念过书，行事有些不同寻常罢了。

刘耀文心里想着奶妈那一回，忍不住有些感慨。

那一夜之后，宋亚轩便回到了宋家的深宅大院，依礼不再私自同刘耀文会面，彼此为即将举行的婚礼做着长长的等待。

两情相悦，白头偕老。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只惜啊，造化弄人。

浮世三千戏，宋家这戏台子，就在它最不该垮的时候，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