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挑起帘子迈进屋里，明明正值午后天光最是明亮的时候，那光落在这高墙窄窗的老宅里，却尽数被吞没了。老宅四季阴凉，冷气直直沁进人的骨子里，将那仅存的暖意褪成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附在皮肤上。

年岁还小的时候，他还会在日记本上酸酸地写上"我身处暗地囚笼，不见天日，久而久之，连阳光也抛弃了我"

可他早不是十二三岁的年纪了，又或者说，被陈春会发现他偷偷写着那样的日记时，他就不再有青春恣意的时刻了。

沈司云回来了？

沈思云温和地问候。可她常年酗酒抽烟养成了一副公鸭嗓子，即使强装温和，也依旧扎耳得很。

这时贺峻霖才反应过来，房间里多了人。昏暗光线里，来人坐在茶几前的藤椅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青白消瘦的下颌。

贺峻霖OS 是个警察。也难怪陈春会这样温和。

贺峻霖驾轻就熟地接上话，借口回来拿课本，回到自己房里挑拣了几样东西，预备出门给陈春会腾地方。那个警察却拦住了他。

严浩翔例行询问，小兄弟对近日的胖丁失踪案可有了解？

那警察抬起头露出年轻的眉眼，右手执笔点在怀里的本子上，白纸边角斜溢出些许字迹，让人看不真切。

沈司云这还是个孩子呢，哪里懂这些。

沈司云在一旁赔笑，忙伸手将贺峻霖拨到一旁

沈司云快些去上课吧，晚些就来不及了。

严浩翔谁家孩子不好好在家待着，非上赶着闹得沸沸扬扬的失踪案上学堂？

沈司云一时语塞，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些什么来。

一旁的贺峻霖却轻轻柔柔开了口

贺峻霖我脑子笨，平日里跟不上课堂的进度，私下里求了先生开个小灶。先生家离得近，也安全。

他侧身望向那警察，眼神平静

贺峻霖总不能因为身边出了些真相不明的事便荒了学业，您说是不是？

严浩翔你倒是乖敏。

严浩翔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些什么。

贺峻霖朝他点点头，转身出了门。在巷子左拐右拐绕了一大圈，他才从布包里掏出一本书，哪里是什么课本？分明是一本厚重的杂书。

贺峻霖将那书弃在了旮旯角，又在巷口处将怀里的书信递给了沈司云常用的信使李飞。

这是沈司云的惯例了，每当碰上不能明面交易的信件，便嘱托天生聋哑且大字不识的黄包车夫李飞送信，他为养活家中多病的老母，干活自然也小心卖力。打点好了一切，等贺峻霖回到家时，那警察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沈司云照旧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室内一众年岁参差的孩子吓得跪成一片，口中只敢重复道

万能妈妈消气，消消气

沈司云却不解气，提起领前跪着的一个小姑娘，狠狠冲她心窝踢了一脚，那小姑娘被踢得踉跄几步，咳出一口血。

沈司云若不是你这丫头撑掇着我，说外巷那小子死了爹妈，为了养他那老奶奶留书外出闯荡，无依无靠正是下手的好机会，我能去叫人绑他这个人？

沈司云结果那小子自己不见了，我这人没绑着，反倒惹了一身腥臊。

沈司云愤恨道。小姑娘也不敢哭，忍着疼求着妈妈饶命。

沈思云又兀自骂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出"作业"的下一批孩子回来了，上交了令她满意的票子，她才消停下来，大手一挥让孩子们散了去。

贺峻霖交代了几句孙二娘的嘱托，又说已经将那钱夹在信中托李飞交给了她攀上亲的大官，沈司云才放宽了心。

说到底，沈司云怕那前来询问的警察正如耗子怕猫，无需理由，只关天性。她经营这慈幼堂这么多年，做了太多不能为人知的事。

贺峻霖得了空，就去后院帮忙整理花束。方才被打的小姑娘惜月也坐在那儿。

她约莫十岁又五，生得机灵俏丽，只是眼神狠戾，让她减色不少。

她低声咒骂着不知哪个碎嘴子走漏了风声，手下更是毫不留情地摧残着花叶，继而怨毒地看了贺峻霖一眼，大声咒骂一句

万能假正经！

贺峻霖拿起一枝花，剪去沾染泥污的根部，就见长茎白净花瓣垂露好不漂亮。

所谓不染，只适用于花，人则不同。

囚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