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没有浓黑的夜,就算它不被灯火映成七彩,也会在天地交接处泛出殷殷的红,似是远方的战火在炙烤。
可上海的夜仍是平静的,没有枪声,没有炮声,万籁俱寂中,两个相依的人,唯能听闻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许久,严浩翔才开口一﹣他已平复了很久,却仍是落下泪来
严浩翔我竟不知……你对我用情至深。
贺峻霖我原想,这辈子便这么错过了,余生有一日混一日吧。谁知刘耀文与宋亚轩私奔了。
贺峻霖我又想,左右不是你,与谁共度余生又有什么所谓?余下的日子仍旧混吧!只不过,之前是要在柴米油盐里混,之后却要在灯红酒绿里混﹣﹣又有什么所谓?左右没有你!"
严浩翔你现在有我了。
严浩翔哄慰道。他原是坚定的,说到后面却连音都咬不准,一点余音便像残茶里的茶末,苦涩地漂浮
严浩翔你现在有我了,可有什么用呢?我是什么都给不了你的……
贺峻霖拿你的话说,我便是用了我的所有来换你,所以,你不要想我走,我是不做这赔本买卖的。
既然都要留下,便得筹谋生计。贺峻霖之前学了两门外语,又弹得一手好琴,本是纯作消遣的,现下为了赚米面钱便也顾不上面子,凭着过往的交际联系了几家富户,去给少爷小姐当家教。
贺峻霖原是个世家少爷,这样不顾脸面地做家教实在不体面,别人的闲言碎语铺天盖地的涌来,严浩翔是头一个忍不了的。
这无关面子,只是心疼。
贺峻霖原定今日是要去授课的,却被严浩翔告知,他已代他辞去了工作。
不知原委,贺峻霖不愿责怪严浩翔
贺峻霖那你说说为何替我辞了这份工作?
严浩翔嗯……就是……哎呀,你不管,你跟着我走便是
贺峻霖我当然是跟你走的,哪怕阴曹地府也要跟去的,只是你这般神秘令人心慌。
严浩翔带贺峻霖去到的是处花园洋房。快入秋了,园子里净是些杂草,屋子里也没添几件像样的家具。尽管满目萧索,但这确确实实是栋房子﹣﹣是他们自己的房子。
贺峻霖这是你置办的?你哪里来的钱?
严浩翔笑着,眼中那点骄傲是介于男人与少年之间的纯粹
严浩翔怎么样,我很厉害吧?我跟我在英国的朋友合伙经商,这是他们预付给我的,权当抵押。
贺峻霖冷眼瞧他,道
贺峻霖你当我是矜贵少爷,也不要这样敷衍我,我虽比你见得少,却也知道没有合伙经商还要互相抵押预付的。你趁早告诉我实情才好。
见贺峻霖脸上那点不容辩驳的铁青色,严浩翔便知没了狡辩的余地,努努嘴,垂头丧气地说
严浩翔也并非全是假话……我有一个在情报局工作的朋友,他说局里总要翻译些洋人的机要文件,知道我自小长在英国,学得几门外语,便介绍我去那里任职。这房子,算是预付的安置费了。
贺峻霖安置费?只是去做翻译,怎么还会有安置费的?
严浩翔要译的全是些攸关战事的电报密文,怎么敢让人放出去一星半点风声?
严浩翔这种保密工作不许与外界接触,情报局便付了安置费让我们安顿家属,也算是给些甜头好让人安心工作……
贺峻霖你是疯了!
贺峻霖急切地打断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说不出什么,便紧握了两拳作势要打。
严浩翔自知理亏,躲也不躲,眼睁睁看着拳头落在自己身上,那力度却像是挠痒。
贺峻霖骂又骂不出口,打又打不痛快,只剩下哭了。眼泪一股股往外冒,话也一股股往外涌
贺峻霖这是要命的事啊!你去做这个干什么……还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你要这个强做什么……
放在平常,严浩翔定会"哥哥哥哥"地哄着,也不管在不在理,遂了他的意就好。
可今天不同,严浩翔仍是俯下身拥贺峻霖入怀,仍是温柔地顺着他的背,仍是将吻印上他的额角,仍是温曦的语气,一字一句却是不容置喙
严浩翔霖霖,我一定要去。
严浩翔我曾想令我们的爱情一直停留在它最美好的时刻,但我错了,我们不能只有爱情,我们还有生活。
严浩翔等我,我一定平安回来。
几个月后,上海沦陷。
全城人都在疯狂地逃命,却有一位住在花园洋房的少年仍留在这儿,好像愈来愈近的火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成婚,却有过两段感情。
头一个,是父母订的亲,男方未等迎他过门便带着别人私奔了
后一个,是他自己选的,两人登报订婚,可没等完婚男子就没了消息。
他姓贺,对外却自称严夫人。
可这乱世中什么怪事没有?这档子事不足为奇,不一会儿便被隆隆炮声给震到了脑后。
上海没有浓黑的夜,然而曾经不过是边缘泛着不祥的血色,如今却已是烧红了整片天空。炸弹的爆裂声与流弹的破空声早已麻木了耳膜,再听不见那些绝望的惊叫与哭号
不过那片温热的呼吸已经远去,那颗跃动在胸膛中的心脏也已停息,寂静的夜又有什么用呢?
贺峻霖木然地望着窗外,一颗颗流弹自天空坠落,拖着长长的光尾,呼啸着映亮他的脸
映亮桌上那份死亡证明。
忽而,他笑起来,明媚而凄怆
贺峻霖你确实没有负了我这点真心,但你终究也丢下了我。
一道灼目的光燃起了这片萧索,使颓唐变得辉煌,使破败化为虚无。
还剩下什么呢?大概什么都不剩了吧!
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总是要毁灭给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