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打得酣畅淋漓。

严浩翔率领的三万人完胜特勤，故技重施，装成赤狄兵瞒过大叶护的人马。粮仓失火后，驻扎在狼牙坡北的可汗就带轻骑风驰电掣赶往秋实城，企图趁张真源分身乏术、守军出城之时一举攻下这里。不料严浩翔正在城下等着他们，守将也没走远，双方势均力敌，然而当燕军放出城内粮草尚存的消息后，军心振奋，士气大增

可汗在乱军中险些被俘，被亲卫拼死送上马，向北奔逃。大叶护听闻前方吃了败仗，放弃围困张真源，转而保护可汗，靖北军得以占领狼牙坡。

八月晦日，城中举行了久违的犒军宴。白花花的米饭摆在桌上，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贺峻霖和军医们坐在最西头，默默地看着严浩翔举着酒一盏盏敬过来。

贺峻霖OS 他快要回京了吧？

那身影披着淡金的烛光，像皮影戏里的人物，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

直到他走到他面前

可能是酒意上头，贺峻霖不想起身，也不想喝，耷拉着嘴角望着严浩翔。

这副模样在严浩翔眼里，就像个闹了脾气的小孩子，任性得紧，也可爱得紧。

严浩翔举起酒杯，黑眸亮晶晶的，高声道

严浩翔若不是贺公子，守城的军队早就走远了，光凭孤的三万人，可不能驱除外敌。

贺峻霖红着脸抿了一口。

严浩翔还生气呢？

他低声问

贺峻霖是啊，我气你什么也不告诉我

贺峻霖OS 可你也无须告诉我。我只是个普通的、能帮你的人罢了。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贺峻霖身上，他自诩向来不动如山，此时却落荒而逃。

宴会不久便散了，严浩翔追了出去。张蕊琪不甘地看向她兄长，而张真源却心不在焉。

河边夜风飒飒

严浩翔你之前看见那名百总进粮库了，其实他来过不止一次，鬼鬼祟崇的。不是伙头兵，去那儿做什么？

严浩翔好声好气地解释

严浩翔我猜细作要打粮草的主意，但不确定，就没同你说。

贺峻霖板着脸道

贺峻霖所以你就趁虎骑营单独取粮的机会，把粮草运到仓库下面新挖的地窖里，再将下层的麻袋塞上石子，只留几袋真货给他们烧？

严浩翔如果他们真要烧粮草，那就是看准了燕军会在慌张之下出城。

严浩翔和我们对阵的特勤是个蠢货，死前信誓旦旦称他外祖正在往南行军，势必夺下曲黎，我就肯定赤狄在调虎离山，准备突袭空城，便带兵火速往回赶，来个守株待兔。

严浩翔主力既然缠着张真源，可汗带的兵一定不多，只要赶在他渡河前回城，就有把握获胜。

贺峻霖有些佩服，又迟疑道

贺峻霖可是我们不出城，他们的计策也难以成功，这是需要配合的。

他意有所指，严浩翔眨眨眼，嘴角笑容带着狡黠

严浩翔这个，等我回了京，就告诉你。

贺峻霖回京？

严浩翔我让父皇给你升几级，从流外官变成九品之内，不愿意吗？

贺峻霖哼了一声

贺峻霖谁想要这个

严浩翔那你还想要什么？说出来，我替你求。

贺峻霖哑口无言，呆了半响，莫名生气了，抛下严浩翔走开。

这晚贺峻霖睡得极不安稳，一个梦接着一个，一会儿是严浩翔的笑脸，一会儿是张蕊琪尖锐的嗓音。他不耐烦地赶走那些画面，浑身越来越热，下一刻就被呛醒了。

房里烟雾弥漫，火焰的影子映在帐帘上，迅猛地跳跃，贺峻霖从帐子里钻出来，只见门窗全都烧了起来，看不清橱柜书架的轮廓。

贺峻霖撕了片袖子，摸到茶壶，用里头残留的水浸湿布，捂住口鼻推门。不料房门被从外面反锁上了，他一边呼救一边费力地撞击，不久就瘫软在地

贺峻霖没人吗

贺峻霖对啊，城里为庆祝胜利办了集市，府里仆从大多出去看灯了。他本要留下来陪我，却被张小姐软磨硬泡拉出了门，临走还回头问我想买什么颜色的灯

那场景碍眼得很，贺峻霖一气之下，摔了门就上床睡觉。

半梦半醒间，有人隔着门问他缺不缺蜡烛，那声音，是张蕊琪的婢女。朦胧中他没回答，仿佛听到咔嗒一声

贺峻霖还好，张蕊琪不舍得伤害严浩翔，他没事。

贺峻霖遭了暗算，这样死掉太丢脸，还不如跳城墙呢

火苗烧上衣领，贺峻霖艰难地匍匐了几寸，将要窒息过去时，头顶哧啦一响，有人破窗而入。

浓烟中，那张熟悉的脸就在上方，很近很近，一抬头就能触到。

严浩翔紧紧地抱住他，下巴蹭着他炙热的颈侧，说的还是初见时的那句话

严浩翔别怕，我带你走…

贺峻霖去京城吗？

秋实城至京城有半月路程，严浩翔因那夜回府途中遇刺，又带伤冲入火中救人，路上都不省人事。燕军凯旋，今上照例大宴群臣，继秋实胜仗之后，其他边城也相继得胜，恢复了太平。

作为忠臣独子坐在宴上，贺峻霖满心荒凉

贺峻霖OS 我是真的没有家了，整个城主府都被烧得面目全非了。以后要怎么办呢？

贺峻霖OS 也许可以求圣上赐给我个小官做，可我完全没有心情，也没脸去求。

开宴不久，雅乐奏起。一人从西侧屏风后款款走出，玄衮朱绶，玉冕七旖，跪于二圣跟前，姿态端严地行叩首礼。他起身立于殿中，身姿朗如青松，湛湛目神带着慑人的威仪。

贺峻霖看呆了。他差点喜极而泣，又反应过来

贺峻霖OS 他行动如常，不该是刚刚醒来……装成重伤的样子，是为了打消某些人的戒心吧。

殿外忽生一阵喧闹，乒乒乓乓，似刀戟相交，夹杂着侍卫的呼喊。群臣脸色不妙，窃窃私语起来。

严浩翔大手一掀脱去玄袍，露出一身软甲，腰间佩剑出鞘如虹，不待众人拭目看清，直刺东边席位的张真源

张真源拍案而起，一根银箸带着劲风奔严浩翔左手而去，借用对方避开的一瞬，抽出冠内短剑劈翻桌椅，踏着伏倒在地的大臣往殿门飞掠。

空中倏地拉起一张大网，只见数名文官撕掉面具，手牵网线，将他兜个正着，却是乔装的羽林卫。

严浩翔冷声道

严浩翔孤忍到今天才动手，是念着过去的师兄弟情分，让你葬在京城自家祖坟里。

张真源被几人按在地上堵住嘴，不甘的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

严浩翔将军不会在找那十三个被你盘剥的官员吧？他们自顾不暇，如何帮你？

此言一出，张真源神情剧变，挣扎起来。

严浩翔拓跋氏囤有财宝，先帝在位时就有传言。他们心存警惕，害怕百年积蓄被人找到，就想出个自作聪明的法子，以大化小，分而藏进十几人的家库，如此这般，世上就不存在什么宝藏了。

严浩翔拓跋氏还承诺从那些钱财里抽出部分送给每家，让他们相助造反，可惜打错了算盘，自己先登极乐，平白便宜了他人。

严浩翔孤查过案卷，二十年前在天牢拷问拓跋氏的副审官正是你父亲，想必酷刑之下有族人招出财宝去处。这些年，张氏嫁了好几个女儿帮那些官员持家，孤一一问来，他们都道财宝已成了你的囊中之物。有了钱，就有了通敌谋反的底气，从四月大旱开始，边关就安插了你的眼线。

严浩翔顿了一顿，向今上拱手禀道

严浩翔八月虎骑营率先至秋实城，本来给张真源递了消息，他却声称没有，援军拖延两日才到，那时儿臣便起疑了。后来儿臣试探他，只领五千兵救俘虏，他竟一口应下，定是巴不得儿臣死在赤狄手里。

严浩翔儿臣在草原上走了五天，张真源才派人来找，当时和士兵走散，也是他暗中吩咐过；更不必说粮草失火，他私命守将出城，意欲将秋实城拱手奉上。

严浩翔见我军大胜，赤狄北逃勾结不得，他孤注一掷，放火烧城主府，得知我不在府里，又派人刺杀，想要儿臣回不了京，幸得虎骑营日夜守卫，让他无可趁之机。这些罪名，当可诛九族

张氏的亲兵正在宫门口的廊厅困兽犹斗，严浩翔自请出去平乱。今上挥袖准了，与皇后平静地对视一眼，颇

有欣慰之意。

贺峻霖饶是已有猜测，听他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还是吃了一惊。电光火石间，一个想法骤然浮现在脑海里

贺峻霖OS 张真源叛国造反并谋害太子，圣上都一清二楚！明年太子就要监国，之前必须当众立威，这样的手段，与圣上大婚前抄灭拓跋氏如出一辙。

一个时辰后，风浪俱息，席宴终散。

贺峻霖心事重重地走出殿，一名太监叫住他

万能圣上要见您

养心殿

今上坐在案边，正提笔写一封懿旨

万能今上：你献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贺峻霖我想回秋实城，重修城主府。

贺峻霖想到以后都不能看见严浩翔，胸口就一阵酸涩，可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万能今上：这是理所应当的。

今上见他忐忑地跪在面前，温和道

万能今上：三年前你向皇后请了一块腰牌，听阿翔说，它帮上了忙。朕希望现在给你的东西，今后也能派上用场，你仔细想想，是否还有别的愿望？

今上微微一笑，放下笔，示意贺峻霖看向敞开的门口。

宫女的通报刚落下一半，贺峻霖就见一个头戴银盔的人影疾风般冲进来，伴随着久违的、响彻整个大殿的欢快声音

严浩翔父皇，儿臣这里有个北边来的小公子，您一定要把他留下来！

当啷一声，苻严浩翔手中的宝剑落了地。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贺峻霖只觉得满天星星都掉了下来，落进他惊喜的眸中。

今上望着莽撞的少年，低头看了看那封命贺家公子回边城守孝三年、择日封为官进宫的懿旨，打趣道

万能今上：这可难办啦

燕歌行（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