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婚书送到丁程鑫面前时,他还在街头卖绿豆糕。
饶是他不识字,也看到了那红纸上明晃晃的双喜剪纸。
他用腰间的布把手擦了又擦,才慎重地接过那张请帖状的红纸。
丁程鑫这是什么?
丁程鑫笑着问
马嘉祺知道他不识字,耐着性子给他念了出来。
马嘉祺马嘉祺与丁程鑫结为夫夫。愿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马嘉祺除非死别,绝不生离
丁程鑫的眼里满是温柔,看得马嘉祺心头春风荡漾。婚书写好,婚期也定下了,就在九月初九。
丁程鑫挽着马嘉祺的胳膊,突然向他打听哪里有卖芙蓉膏的,听得马嘉祺眉头一皱。
丁程鑫这芙蓉膏是从司云那里听来的,我见司云总爱翻腾包,便问她找什么,她只说是一位先生送她的芙蓉膏。
丁程鑫想来那芙蓉膏应是雪花膏之类的护肤药膏,我想着为司云多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丁程鑫看到马嘉祺的表情,问到
丁程鑫这芙蓉膏是什么东西?
马嘉祺芙蓉膏是……是鸦片
丁程鑫狂奔着回去,心头焦灼。他儿时见过邻居抽鸦片,这东西是会上瘾的,那个邻居死的时候瘦骨嶙响,脸上却露出狂热的表情。
他从未见过有人死了还能有这种表情。
丁程鑫推开门的时候,满屋子乌烟瘴气。沈司云正倚着床头,左手举着烟枪,右手翘着兰花指,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沈司云看见丁程鑫回来,忙收起烟枪。隔着升腾的烟雾,两个人遥遥相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丁程鑫冲了上去,打了沈司云一巴掌。
沈司云只是低着头,指尖抚过冰凉的绸子,那里绣着一朵木棉花。
沈司云你都知道了?
看着这张已经枯黄的脸,丁程鑫心里一窒。沈司云生得一副好相貌,如今这副好相貌被她糟蹋得不成样子,怎能不让人痛心。
丁程鑫怨自己竟没有发现沈司云的这些变化,两人朝夕相处,他竟然一点都没起疑心。
丁程鑫司云,我们可以戒掉的……
头发蓬乱的女子只是摇了摇头
沈司云哪有这么容易?我已经试了好多法子了,这东西一沾染上,便如同附骨之痕。
沈司云我甚至将自己绑起来过,最后落得一身伤痕,还是爬着去抽那芙蓉膏。
沈司云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丁程鑫我不信这个邪!一定可以戒掉的,一定……可以的……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天气已经渐渐转凉,丁程鑫用被子裹着床上的沈司云,紧紧抱着她。
床上的女子如同困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丁程鑫听得明白,沈司云是在求自己拿来芙蓉膏。
这哪里是什么芙蓉膏,分明是害人不浅的鸠毒。
夕阳西下,沈司云渐渐疲倦,无精打采地奔拉着头。床头柜上放着一枚珍珠发卡,还有几瓶香水、一把剪刀。
看着那把剪刀,丁程鑫想起婚帖上的那个喜字
丁程鑫os:等沈司云戒掉鸦片,也成亲的时候,我要亲手给她剪个喜字。
变故陡然生起,沈司云突然用尽力气挣开丁程鑫的怀抱,拿起那把剪刀,猛地戳向丁程鑫。
丁程鑫只见寒光一闪,慌忙用手去挡,手上瞬间鲜血淋漓。丁程鑫急忙忍着痛去抢那把剪刀,却敌不过沈司云的力气。
沈司云你快去给我找芙蓉膏,我求求你了。
沈司云挥舞着剪刀,好似瘾狂了一样。
沈司云你快去呀!
她催着丁程鑫,说完还把剪刀往自己脖子上放,划出一道血痕。
丁程鑫这才慌了心神,忙转身去拿剩下的芙蓉膏。
等到沈司云点火时,丁程鑫想要扑上去抱着她,却被沈司云看到。沈司云急忙拿起地上的剪子,丁程鑫也握上了把剪子,两人争夺起来。
剪子刺入布帛和血肉时,丁程鑫尖叫着松了手。
地上的沈司云躺在血泊之中,腹部插了一把剪子,血就从那里流出,在她身下缓缓流淌。
沈司云阿程,阿程……
沈司云阿程,快逃。
丁程鑫胡乱抹了把眼泪,把食指探在沈司云鼻子下,她已经气息全无。
丁程鑫一时失了神,片刻后,尖叫着蜷缩在屋子的角落里。出奇地静,丁程鑫几乎可以听到屋外的风声。他看着手上的血迹失声痛哭。
丁程鑫只觉得绝望,那个眼波流动的姊姊,再也不会为他唱曲儿了。明晃晃的剪刀沾了血,似乎在提醒丁程鑫,罪魅祸首正是自己。
那个陪伴自己数年的女子,肆意如火花的女子,就这样死了……
夜深了,丁程鑫蓦然想起沈司云的那句"阿程,快逃"。
丁程鑫我杀了人是要被捉去枪毙的
于是,一个惊慌失措的男子悄悄消失在夜色里。地上,静静躺着散落了一地的芙蓉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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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经辗转,丁程鑫还是来寻了马嘉祺。丁程鑫并没有隐瞒,将事情全盘托出,马嘉祺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晚上,马嘉祺看着发了高烧的丁程鑫,满脸的心疼。
他忽然就想起前几年发生的那起杀人案,犯人进了警署,结果只是判了五年。当时好像说是正当防卫杀人,这还是从国外引进的新鲜词儿。
马嘉祺阿程是无心之失,也算得上正当防卫。
马嘉祺只是,我要亲手把自己喜欢的人送进监狱吗?
马嘉祺他自幼饱受苦难,后来被卖到大户人家做姨太太,又被抛弃,颠沛流离。遇见了我,也不敢吐露心意,只是一味躲避。
马嘉祺好不容易答应与我结婚,又出了这档子事。
马嘉祺藏又能藏多久呢?
次日,丁程鑫醒来就看到马嘉祺在床边守着自己。
丁程鑫os:除了马嘉祺,我什么都没了。唯一的好友被我失手错杀,我的后半辈子只能活在罪孽和愧疚之中了。
马嘉祺阿程,你醒了。
马嘉祺与丁程鑫说了正当防卫的事
马嘉祺全凭你决定。你若不想进监狱,那我们就离开这里。
看到马嘉祺眼下泛着青紫,丁程鑫心里一阵难过。
丁程鑫os:难道后半生要他陪我颠沛流离、隐姓埋名不成?
丁程鑫os:他本该是参天的巨树,本该一生光明磊落,何苦为了我左右奔波。
进警署那天,天气出奇地好。马嘉祺牵着丁程鑫的手走了进去,他说
马嘉祺阿程,我会等你。
丁程鑫由于正当防卫、失手杀人罪被判了三年。
本以为会是很漫长的三年,但第一年过得格外短暂
马嘉祺不时来探监,给他带来糕点、糖葫芦、泥娃娃;也给他讲外面发生的事情,从花开叶落到街上鸡毛蒜皮的小事,再到现在的时局。马嘉祺全都说给丁程鑫听。
隔着一道铁栏杆,一个人说,一个人听。
每次离开前,马嘉祺总会对他说以后要和他安居乐业,长长久久。虽然牢狱生活困苦,丁程鑫也总是心怀希望。他还想着出狱后便给沈司云立坟,然后和马嘉祺好好生活。
第一年过去的时候,丁程鑫只觉得这一年真是如同弹指。大概是有了马嘉祺的陪伴,日子也没那么苦了。
然而,马嘉祺从第二年开始,再也没有来看望过他。从前的婚约像是一个笑话。
丁程鑫在发霉的牢房里抱着马嘉祺送他的泥娃娃,做梦梦到的全是他娶了别人的场景,他在他的梦里和别人生了孩子,那些孩子伏在他的膝上喊他父亲……
后来的每一天都过得无比漫长,丁程鑫试图忘记马嘉祺,这些记忆反而更加深刻。
丁程鑫的隔壁来了一个女人,好像是因为杀了自己的丈夫
丁程鑫与那个女人交谈甚欢
丁程鑫我记得他说自己尚未婚配,记得他的眉眼,记得他喊我丁老板,记得他送我兔子灯,记得他掌心的温度,记得他说他不在乎。
丁程鑫记得最清楚的还是婚书上的那句话:除非死别,绝不生离。
这个女人见他夜夜噩梦缠身,便教他念心经
其实这些也并不能驱走他的噩梦,不过他总算有了打发时间的事情了
丁程鑫口中诵着佛经,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马嘉祺,他可以忘记所有的苦难罪孽,唯有爱之一字,求不得,最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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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的那天,下着漫天的大雪,仿佛苍天要覆盖住这天地间所有的爱恨一样。
临近过年,丁程鑫买了两条鲤鱼。鲤鱼本应有年年有乐、好事成双之意。
可惜他这一生,从未顺遂如意过。
丁程鑫记得,那年马嘉祺给他送年货,里面就有一双鲤鱼
那时候,沈司云还陪伴在他身边, 马嘉祺还默默守着他。
只怪岁月无情,而今他只能独自承受所有的生离死别。
不知不觉又到到了元宵节。
丁程鑫提着兔子灯在幽寂的街道上独行。
这盏兔子灯,是他走了许多摊位才寻到的,如今兔子灯早已经不是时兴的款式,街上卖的多是玻璃做的灯笼,看起来光彩夺目。摊位老板说这盏已经是最后一盏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丁程鑫一回头,就看到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子拿着把刀,指着自己,要自己交出财物。
丁程鑫被捂住嘴拖到一旁的深巷子里。
丁程鑫不想死,无论处于何种境地他都要好好地活着。他用力推开那人,抓了把雪就往那人脸上砸,趁着那人吃痛挣脱了出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束灯光,是巡警拿着手电筒晃来晃去,丁程鑫朝灯光处跑去。
巡警知道情况后,带着丁程鑫一路走,还劝慰道
万能晚上啊就不要乱跑了,现在流氓猖狂得很
万能前几年也是如此,但尚能做些生意糊口。
万能世风日下,现在更比不上从前了,两年前就出过事。那天我们警署照例巡查,本以为只是街上的流氓闹事,谁知后来竟闹成了帮派血拼,前去的巡警或死或伤,我身上到现在还留着寸长的疤。
丁程鑫心头一颤,两年前,总不会这么巧。
万能不过我也算是命好的了,左右躲过了一劫。
万能那年死了好多个巡警,连练家子的马队长也死了,血肉模糊。可见这人生在世还是要靠些运气……
丁程鑫os:两年前,马队长,他……
丁程鑫os:是了,他说过除非生离,绝不死别的。他答应过我的事情,都做到了。
丁程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一步两行泪,这条巷子他走了七八步而已,却好似要流干这一生的泪水。
丁程鑫你怎么能死了呢,我宁愿你做个负心汉,也不愿你死了。你死了,我就再也寻不到你了。
丁程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关上了门。这辈子,他再也等不到他的爱人了。
枕下压着的那封婚书已然泛黄。过了这么多年,丁程鑫依旧只认得那个双喜,可他却记得婚约上的每一个字
丁程鑫马嘉祺与丁程鑫结为夫夫,愿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丁程鑫除非死别,绝不生离。
婚书烧起,愿他泉下有知,好续来世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