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第一次遇到马嘉祺是七年前的春天。
丁程鑫当时18岁,身着灰色长袍,干干净净,好似刚出水的莲花,惹人喜爱。
丁程鑫绿豆糕,哎,绿豆糕
丁程鑫第一次做生意,学着那些小贩时不时地吆喝,只是那声“哎”怎么也喊不出小贩的中气十足,他的声音脆生生,软绵绵的,声音还未到高处就落了下来,带着几分腼腆与羞涩,教人一听就知道是新来的
收保护费的混混们瞅好了机会,趁机搅合他的生意
万能新来的?知不知道在这里摆摊要交保护费?
万能两个大洋,赶紧拿出来
丁程鑫第一天做生意,本钱都是卖了自己的家当得来的,哪有交保护费的钱。
他急得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马嘉祺就是在此时出现的,一身警服,气宇轩昂。
丁程鑫也没有看到马嘉祺是怎么教训那些小混混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看,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丁程鑫连声道谢,却不敢看向那双眼睛,马嘉祺的眸中有着对他而言遥不可及的光芒。
马嘉祺只是摆了摆手就打算离开,他是巡警,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况且那些人只是不人流的小混混,一顿训斥也就赶走了,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丁程鑫先生,等一下。
丁程鑫喊住转身欲走的男子,飞快地拿起一张糕点纸平铺在手掌上,然后拿出两块刚出锅的绿豆糕,包好递给面前的男子。
马嘉祺接过糕点道了声谢,这才仔细打量了丁程鑫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管著里,马嘉祺捏起绿豆糕塞进嘴里
马嘉祺os:这绿豆糕好吃,卖绿豆糕的少年也漂亮,就是胆子太小了些,竟然不敢抬头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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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日落,待丁程鑫回到暂住的街道里时,天色刚好暗下来。
昏暗的光线照在雕花的西洋镜上,镜中映出一张精致的面容。眉如远山,唇似樱桃,最好看的还是那双波光濒絶的眸子,流动着迷人的光彩。
瞥见丁程鑫回来,女子并未言语,只是往自己盘好的发警上别了一枚珍珠发卡,左右端详,这才缓缓起身,然后抚平了旗袍上的溜子。那旗袍上绣满了绽放的木棉花,即使在暮光之下仍然灼灼生华。
沈司云便是这样的人,即使如何落魄,总要收拾齐整。
身段玲珑的她走到丁程鑫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掩唇一笑,目露嘲讽
沈司云哎呀,这还是从前的……
丁程鑫沈司云!
丁程鑫看向沈司云,紧紧抿着唇,一双眼睛里带着几分乞求。
那些不堪的过去离自己越来越远,却轻而易举被眼前的女子揭开他心上那块遮羞布。
沈司云拿着半旧不新的包离去,只余下高跟鞋踩在青石砖上发出的脆响,脚步声渐行渐远。
曾经,在那所老宅子里,他们也曾互相依着取暖,互相慰藉。只是世事变迁,变故横生,两人流落上海街头,只得各自谋生。
然而,不知何时两人时常争吵,其实不过是丁程鑫看不惯沈司云在歌舞厅里左右逢迎,沈司云亦见不得丁程鑫在市井之地低声下气。
后半夜,沈司云醉醺醺地回来,拍了许久的门。
等丁程鑫一开门,沈司云便扶着门框吐了一地的污秽之物。丁程鑫皱了皱眉头,扶着她走进里屋,任她倒在床棍上。接了盆热水,给她卸了妆,煮上了醒酒汤。
沈司云阿程,阿程
听到曾经的呼唤,丁程鑫心里一软,刚想俯过身去温声安慰她。
沈司云老娘千杯不倒,我还能……喝……
沈司云双眼紧紧闭着,脸色通红,嘴里却不停地念叨,听得丁程鑫又是一阵心疼。
丁程鑫等到我的生意好了,沈司云就不必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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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嘉祺我姓马,名嘉琪
丁程鑫看着眼前的一帮警察,为首的男子正是之前替自己赶走混混的巡警。
给每人都包好一包绿豆糕后,丁程鑫额头已经渗出了薄汗,却还是向马嘉祺投以感激的目光。这是他近来接的最大的单子,马嘉祺带着警署的兄弟们来给他捧场,让他受宠若惊。
渐渐地,丁程鑫的生意好了,和马嘉祺也熟识了起来
马嘉祺自幼生活在孤儿院,儿时跟了师傅,学了几套拳法,后来凭借一身本领入了警署,当起了巡警,像从书里走出来的侠义之人。
他至今孤身一人,尚未婚配。
这些都是马嘉祺告诉丁程鑫的,当他提到婚配之事时,丁程鑫局促地看了他一眼。
彼时,马嘉祺正低头咬着绿豆糕,好看的睫毛敛住眼眸,鼻梁上微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软软的绿豆糕被咬出了月牙形的痕迹。
丁程鑫不敢多看
丁程鑫os:我怎么配的上那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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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程鑫司云,你说会有好男人愿意娶我吗?
丁程鑫和沈司云的关系近来有所缓和,丁程鑫因此恍惚觉得他们还如同从前那样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这种恍惚一瞬间便消失了,他本以为会等来沈司云的奚落,却不承想听到了一声叹息。
沈司云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丁程鑫,然后用她惯有的趾高气扬的声音在丁程鑫耳边说
沈司云肯定会的,你那么温柔,多少人巴不得呢。
丁程鑫抓住了沈司云的手,用力点了点头。一阵夜风吹过窗禄,吹进了梦乡。
梦里丁程鑫一身红装,蒙上盖头走进了一顶小轿。
轿子从一个大宅子的后门抬进去,最后落了下来。喜婆撩开轿帘,随后伸来了一只枯稿的手,那只手像极了鬼爪,青黑青黑的,生着一块块老人斑。
丁程鑫犹豫着把自己白晳的手递了上去,如葱段的手指指尖还泛着微红,被那只枯手抓住。他提着裙角下了轿子,走进了喜堂。丁程鑫只看到自己盖头上摇晃着的流苏,还有那双精美的绣鞋,他从没穿过这样柔软的鞋子。
因家境艰难,父母将她卖给张老太爷做第五房姨太太,只为弟弟妹妹们能够活命。他不恨父母,家里是迫不得已。
比起来那些小时候就被卖进青楼的孩子,他幸运太多。
他得好好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他小心侍奉,巴结各位姨太太。他自小便会委曲求全。
四姨太沈司云是那老宅子里唯一能带给丁程鑫温暖的人。
他们命运相似,沈司云是被家人卖给人贩子,最后被张老太爷相中抬进府里的。
那个时候,沈司云常给丁程鑫唱歌,唱的是《竹枝词》
沈司云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睛。
天意弄人,连这样的安稳日子也不得长久,张老太爷看时局不好,便带着老妻远赴香港。他们这些人只能流落上海街头,艰难度日。
丁程鑫突然羡慕起大太太来
丁程鑫张老太爷背井离乡时会带上她,说到底是老夫老妻,而我们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沈司云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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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程鑫醒来的时候,才四五点。天蒙蒙亮,天际泛着浅浅的鱼肚白。他踢手踢脚地起床收拾,不想扰了沈司云好眠。
马嘉祺骑着自行车在丁程鑫摊前停下,丁程鑫不自觉低下了头。
马嘉祺丁老板,来四个绿豆糕。
丁程鑫os:丁老板,也只有他会这么叫我了。
丁程鑫os:感觉被当作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没有看不起我。
丁程鑫竭尽所能,也只不过想要自食其力,不愿意沦落成别人的玩物而已。
看着马嘉祺的背影,丁程鑫轻轻擦了擦眼角不知何时被风吹落的泪。
旧屋里,慵懒的女子紧皱眉头,扶着头起身。
床头柜上放着当下时兴的皮包,沈司云从包里取出一个纸包,里面是芙蓉膏。床下放着一杆烟枪,沈司云点上火,把芙菱膏装到葫芦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畅快的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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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下,天气越发寒冷,真是到了呵气成冰的地步。
丁程鑫打算去买些年货,和沈司云一起过个像样的年,他的生意越越好,沈司云也不必去风月场所了。
丁程鑫刚刚取下围巾,就看到桌子上摆的腊肉、果子,还有两条用草绳穿起来的鲤鱼。
沈司云笑着说
沈司云这些都是一个高个子警察送来的。那会儿还下着雪,那个小伙子帽檐上都是白的。这些年货都是用布包着送来的,一点都没淋到雪。
丁程鑫觉得眼睛酸酸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下下着自己的心房。他找来一个大水盆,把两条鱼先养在盆里,看着气息奄奄的鱼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丁程鑫嘴角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
丁程鑫你可曾留他喝碗热茶?
丁程鑫转身却看见沈司云隐在阴影下的脸,丁程鑫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沈司云他问我是谁,我自然说我是你的好姐妹。他便向我打听你的爱好,打听你的旧事,想来你是一点不肯透露给他的。他看起来也是真心喜欢你的,只是,阿程,珍惜彼此就不该有所隐瞒,不然只会后患无穷……
丁程鑫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低声喃喃
丁程鑫你都告诉他了是不是……是不是?
沈司云跪坐在地上抱着丁程鑫,任丁程鑫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皮草。
丁程鑫我早知道我该告诉他,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说,也没有勇气说。难道要我说我过去是个老头子的五姨太?我不忍心告诉他。
丁程鑫司云,我活了二十年,如今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我看着他便欢喜万分,听他说话使没由头地雀跃。我知道他也喜欢我,只是我好怕他知道真相后会厌弃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盼头?
沈司云听得心头发痛,她已经吃过苦头了,从前也有人说要娶自己,后来从别处得知她的过往后便对她冷嘲热讽。她怎么忍心让阿程也吃这样的苦头?
沈司云阿程,你要找的丈夫,得是真心人啊。
沈司云看着自己怀里的丁程鑫,也情不自禁洒下了几行热泪。
等丁程鑫冷静下来,这才问起
丁程鑫马嘉祺知道后都说了些什么?
沈司云马嘉祺什么也没说
丁程鑫os:他是什么意思呢
过年的时候,丁程鑫和沈司云互相依着说起旧事,都说同甘易共苦难,如今想起来更觉得他们二人如今还能守望相助实属不易。
丁程鑫司云,如今我的生意渐渐好了,你还是趁早远离那些是非吧
沈司云阿程,我已经遇见那个值得我相守一生的人了,你不必为我担忧。
丁程鑫诧异之余也为她高兴,见她不愿多说,只好作罢,转身伏在窗边看外面的烟花。
那烟花极其美丽,是在黄浦江的码头上点燃的,残余的火星落入江心后了无痕迹。沈司云一心想着烟花的归宿,眼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颓然。
丁程鑫是在正月十五那天再见到马嘉祺的。丁程鑫一双眼睛泛红。马嘉祺从背后拿出一盏免子灯,拉过他的手,把灯柄递到丁程鑫手里。
丁程鑫你不知道我曾经是别人的五姨太吗?你不知道我曾经隐瞒你吗?
马嘉祺轻轻捂住了他的双眼,男子的掌心有着一层茧子,还带着他不曾感受过的温暖。
马嘉祺丁程鑫,我不在乎。
马嘉祺丁程鑫,那些过去于你而言是无尽的黑暗。我只是难过,没有在你需要时出现在你身边。如若我在,我一定去抢亲,把你抢到我的身边,不教你受半点委屈。
马嘉祺丁程鑫,那些都过去了,我不在乎,你也不许在乎。
那双手渐渐松开,丁程鑫一睁眼就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马嘉祺,哭着哭着就笑了起来。
沈司云多好啊。我此生求而不得的幸福,终于被阿程得到了,阿程以后一定会和马嘉祺百年好合的。
沈司云想要为阿程唱支歌,可是,她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再也唱不出以往那么美妙的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