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蒙蒙的，不知道有谁从巷口经过，弄巷里传来几声犬吠，此起彼伏，扰人安眠。
楼上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从中飞出一只鞋，差点砸中了狗的脑袋
贺峻霖明儿就把你这畜生送到西街的狗肉馆去！老子的鞋
脚步声从楼上传来，贺峻霖披着外套，赤脚站在灯下，看到巷口的黑色人影，突然就愣住了。那只被他扔下来的鞋静静地躺在地上，狗见到了熟人，便不再乱叫，摇着尾巴晃着身子，挣得狗链叮铃作响
严浩翔贺樱
贺峻霖先生认错人了，我叫贺峻霖
说着朝巷口走，捡起了地上躺着的那只鞋。
严浩翔穿着墨色长衫，身形修长，有着难得的好骨相。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贺峻霖，眉头紧贬，双唇紧报，也不知是心疼还是心厌。
贺峻霖突然觉得心里没由来地烦躁，方才那一觉没睡踏实，刚刚合上眼便教这狗给惊醒了，谁知又遇见了他……贺峻霖习惯性地去掏烟，却发现身上没带火，半响后，抬看向巷口那人。
贺峻霖先生，借个火，瘾来了，实在难受。
严浩翔看着眼前未施粉黛的清丽面孔，他修长白的手指夹着烟，模样熟悉却又陌生得很。严浩翔掏出火机，食指摩挲着按钮，"啪塔"一声，窜起一朵火苗。贺峻霖勾起唇角，将烟含在嘴里，低头朝他靠近。
贺峻霖来一根？
烟盒被他打开，里面整齐地排着好几根烟。严浩翔刚要开口，狗便又叫了起来，吵得整栋楼的人都骂骂咧咧。他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套，夹着烟，离了巷子。 东家来找他时，贺峻霖刚刚睡着，木门被大力拍着，房梁上掉下的细土落在他枕边。贺峻霖掀起被子坐在床上朝 门口喊
贺峻霖敲什么敲，跟狗一样，催命似的！
拍门声突然停下，接着响起更大力的敲门声，伴着东家的痛骂
万能贺峻霖你说什么？老娘如今还要受你气了不成！你给我把门打开！
门被屋内人一把拉开，贺峻霖对门外人翻了个白眼，俗着门框懒懒道
贺峻霖你这不要命地拉生意，连个休息的时间都不给我？
万能少来
东家双手抱在胸前，瞧见贺峻霖睡眼惺松、懒懒散散的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
万能快收拾收拾，陈家少爷点名要你去烧烟泡儿，达官显贵的钱都不想赚？
东家懒得再废话，便扭着身子转身下了楼。贺峻霖走到窗户旁，朝刚出阁楼的东家喊道
贺峻霖你告诉房东老太太，赶明儿我就把这狗送到西街的狗肉馆去，天天吵得人脑壳疼
贺峻霖挑着衣服，也没听清楼下那个老女人说的什么，大抵是低贱、矫情……反正她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词，大差不差的。他冷冷笑了两声便坐在梳妆镜前，嘴里哼着前几日在戏院听到的新唱词，他也不知词中唱的是谁，不过是些男欢女爱恩恩怨怨，俗味得很
---------------------------------
茶室已是烟雾练绕，上的男人一口一口抽着大烟，吞云吐雾，双眼迷离。
万能还是霖霖的手艺好，来，爷赏你一口。
说着男人将手里的烟枪推到贺峻霖面前。
贺峻霖笑着偏过头
贺峻霖陈少爷抬举了，这等金贵玩意儿哪是我们这样身份低下的人碰得起的
榻上人任由贺峻霖给他按摩肩背，被伺候得十分舒坦。他迷迷糊糊地唔呐了一句
万能等老头子升仙了，我定 将你娶回去做我的十三姨太
良久，贺峻霖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将塌上昏睡过去的人翻了个身，伸手从那人的口袋中摸出了几块大洋。他嗤笑一声翻身下了床，像是觉得不够解气似的，朝塌上人踹了两脚，碎道
贺峻霖陈老爷子估计也没想到会生出你这么个败家玩意儿，娶我做妾，想的倒美
五月份的上海，天气燥热闷人，阴雨连绵了好几日也不见停。贺峻霖刚出烟馆，手里的伞还未撑开，便瞧见了街边站着的人。那人撑着一把黑伞，见他出来，迈开步子走近他
严浩翔贺樱
严浩翔把伞遮在他头上。贺峻霖觉着好笑，躲开他，撑着自己的伞出了烟馆。行至巷口，狗摇着尾巴汪汪叫了几声，湿淋淋的模样他瞧着傻得很
贺峻霖说吧，先生都跟到这儿来了，总不能失望而归吧。
严浩翔这会儿看到他同那日他赤脚下楼找鞋的样子多少有点不同。记忆里的人同眼前的人生了副相似的面容，他想起不禁潸然
严浩翔贺樱，我来迟了
-------------------------------------
宝昌路梧桐巷的烟馆里出了个贵人，一个将要嫁入严家的贵人。严家二少对外宣称，自己将要过门的妻子是当年北平贺家的三少爷，贺樱。
北平贺家可谓是出了名的望族，早年将布庄开到江南一带，几乎垄断了大半个中国的布料生意，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时人们身上穿的锦布素衣，几乎都来自贺家布庄。可正当贺家生意做得如火如茶时，洋人来了，贺家布庄被洋人劫掠一空后烧得精光，连着家中上下四百余口，被抓的抓、杀的杀。
所以严家二少此番所言，惊愣了整个上海的名流，连平头老百姓都听到风声，茶余饭后议论着。
贺峻霖与严浩翔成婚后，第一件事便是做好贺三少爷。人前人后，严浩翔都唤他樱樱，仿佛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是谁。
他只笑着欣赏着指上蔻丹，对那生了副好骨相的二少爷调笑道
贺峻霖你们留洋回来的，不都是崇尚自由婚姻吗，你倒真是个痴情种。与贺三少爷自幼定下的姻亲无法兑现，便从烟馆里挑了个烧烟泡的人当替身
那坐在窗边看报的人闻言摘下眼镜，抬眸看向他，他被严浩翔看得发忧，慌忙移开视线。
他多少是有些怕严浩翔的，是怕他撕下他这张面具吗，还是怕溺在他的生活里，他也说不清。
平日里伺候他的锦桃正巧拿着一张请柬进了屋子，还未说话，便教严浩翔喊退。
贺峻霖瞧着气氛不对，伸手去翻桌上的请束，还未打开便觉得身后一重。
严浩翔从后面抱住他，轻声道
严浩翔这么久我才找到你，如何能记起我是你的浩翔哥哥，贺樱……
贺峻霖越听越尚觉得心颤，严浩翔用手指摩鲨着他的唇，低声唤着
严浩翔贺樱，贺樱
贺峻霖记起那天他拖着行李从烟馆搬走时，东家递给他一支烟，他盯了好久却没有接，只道句
贺峻霖严家人不喜欢
严浩翔将他当成贺三少爷，他也乐得借此契机摆脱烧烟泡的日子。贺三少爷是名门贵族，怎么会碰这些腌胰玩意儿。
东家自己点燃了那支烟，看了他两眼，终是语重心长道
万能从我招你进来时便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如今你总算是攀上高枝了。只不过大户人家不比市井小巷，日后你若觉得日子难过，也是你自己选的路
贺峻霖回过神来，看着严浩翔越来越忧伤的目光，沉寂了好多年的心好像生了涟漪，搅得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上海，还是在四年前的北平。
想来，这就是他的命了。
陈家老爷子头七刚过，户骨还未寒，陈家少爷便做了海关总长。庆宴办在陈公馆，请柬一家一家地送至上海各名流手中，严家自是在受邀之列。那折被锦桃送来的请面纹有烫金图案，是朵牡丹，贺峻霖瞧着心下嘲笑
贺峻霖到底是俗得陈老爷子一生光明磊落，生的儿子却是俗媚不堪
贺峻霖穿上严浩翔昨日送来的衣服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就沉了脸色，不知想起了何人
万能二少奶奶穿着可真好看，二少爷看到了定会高兴的。
贺峻霖看着铜镜里映出自己一张冰冷淡漠的脸，他双手揪住衣服，像是想到了什么，身子不住地发抖
严浩翔贺樱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严浩翔从怀中拿出一块表，带在贺峻霖手腕上
他抬眸，眼中映出严浩翔温润俊朗的脸
严浩翔这衣服我前一月便差人做了，配你刚好。
贺峻霖知道这身衣服的金贵，他摸着宛若冰丝的料子，朝面前的人笑道
贺峻霖我混迹于市井，这等金贵玩意儿我也不懂，不过既是你选的，想来定是好的。
严浩翔未语只牵着他的手赴了宴
陈公馆内，陈书鸿正同人说着话，副官突然跑过来朝他示意，他勾起嘴角，随手端起桌上的一杯红酒，还未送到嘴边便见从门外进来的一双人
万能严少爷大驾，陈某有失远迎
说着客套话，目光却定在贺峻霖身上
万能这位……是刚过门的二少奶奶吧？早听闻严少爷是个有情郎，多年的未婚妻都教你找了回来，当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万能说来，贵夫人长得可真像我的一位朋友。
他话里有话，不过是想借机羞辱他。贺峻霖凳眉，直接给了眼前人一个白眼。人前人模狗样，要不是见过这位陈少爷手拿烟枪躺在床上吞云吐雾的模样，他还真信了。
他正想着，身子突然被人一揽，严浩翔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严浩翔陈少爷莫要乱说，教旁人听了去，明天的报纸上又不知该作何文章了。
陈书鸿鸡嘌了声，然而在这场宴会上，他还是没少遭到旁人的冷嘲热讽。什么沦落市井、烟馆下人，除了严浩翔也没人认他贺三少爷的身份。
这几年战火纷飞，生意不好做，许多商人都投靠了军阀。严老爷子不愿与军阀打交道，只求护住严家门媚，守着祖上留下的活计。旁人皆觊觎他严家，所以宴会上的人对他和严浩翔不免施以明枪暗箭。
他的目光投向严浩翔，他正巧回眸看他，他隐围在灯光里，周遭是一群七嘴八舌的阔太太。装腔作势也好，虚与委蛇也罢，他眼中突然就只剩了那个人。
远山眉，清水眸，人骨的俊逸，合着冷漠与温柔，好似新雪初雾，尾檐上的冰凌滴落一滴融水，"啪塔"一声，滴落进他的心里。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