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居灵雾终年不散,漫过灵汐水畔,将天地都晕成一片温柔的淡蓝。
柳梢初入仙居时,还带着几分人间少女的莽撞与鲜活,一身红衣踏碎水雾,一路东瞧西看,不慎误入了灵汐深处的静水潭。
潭心莲台之上,正坐着一道青衫身影。
男子衣袂如云,眉目清润如月华,周身萦绕着淡淡水纹灵力,指尖轻捻,便有游鱼自水中跃起,落回时带起一串晶莹水珠。他抬眸看来,眼底盛着一汪静水,无半分戾气,只含着浅浅温和。
“此处是仙居禁地,姑娘怎会闯进来?”
声音清润如泉,听得人心头一软。柳梢一时竟忘了回话,只愣愣望着他——她见过陆离的张扬桀骜,见过师父的威严端方,却从未见过这般清润如水、眉眼温柔之人,仿佛世间所有喧嚣,到他这里都能被抚平。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回过神,耳尖微微发烫,连忙后退半步,“打扰了,我这就走。”
话音未落,脚下青石一滑,柳梢惊呼一声,身子朝着潭中坠去。
预想中的落水并未到来。
一股温和却有力的水之灵力轻轻托住她,将她稳稳送回岸边。青衫男子已然起身,缓步走近,衣袖轻拂,便散去她衣上沾到的水汽。
“姑娘小心。”
他垂眸看她,目光温柔,不带半分轻视。柳梢抬头,撞进他眼底如水的柔光里,心头莫名一跳,轻声问:“你是谁?”
“诃那。”男子浅浅一笑,如春水破冰,“寄居于仙居的妖,阿浮君的兄长。”
柳梢一怔。
她早听过妖界多是凶戾之辈,却从未想过,竟有妖能生得这般清润温雅,一身灵气澄澈,比许多仙居仙人还要温润。
“我叫柳梢。”她小声报上名字,“多谢你救了我。”
“举手之劳。”诃那指尖微动,一朵水凝而成的莲花自潭中升起,轻轻飘到柳梢面前,“灵汐潭寒,此莲可暖身,也可护你不被结界所阻。”
水莲晶莹剔透,带着淡淡清香,握在手心暖意融融。
柳梢握着水莲,望着诃那离去的青衫背影,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异样。
那一日,仙居灵雾缭绕,静水潭波光粼粼,她遇见了一个如月光水色般温柔的妖。
仙居风波渐起,抱月剑的宿命缠身,柳梢身边风波不断。陆离离去,师父身困,她一次次身陷险境,却总有一道青衫身影,悄然出现,护她周全。
她被心魔侵扰,心神大乱时,是诃那以自身妖力为引,布下水之结界,以清润灵力抚平她心内躁动。
她被仙居长老刁难,质问身份来历之时,是诃那缓步而出,以妖君之尊为她作保,一句“柳梢姑娘心性纯良,若有过错,诃那愿一力承担”,挡去所有非议。
她为陆离神伤,深夜独坐灵汐畔落泪时,也是诃那静静陪在一旁,不言不语,只递上一方温润手帕,听她把满心委屈尽数倾诉。
“诃那,你为什么总是帮我?”一次深夜,柳梢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
青衫男子立于水畔,月光洒在他肩头,眉目温柔依旧。他望着潭中月影,轻声道:“或许是因为,你像极了一束光,莽撞却热烈,照亮了许多晦暗之处。”
他是寄水而生的妖君,身负一族安危,一生隐忍克制,从未有过半分肆意。
而柳梢,活得热烈张扬,敢爱敢恨,像一团火,撞进他平静无波的千年岁月里。
“我知道你心中有陆离。”诃那转头看她,眼底无半分妒意,只有坦然温柔,“我不求别的,只愿你平安顺遂,不必被宿命所困,不必受风雨所伤。”
柳梢心头一震,眼眶微微发热。
陆离是她轰轰烈烈的爱恋,是她甘愿赴死的执念;
而诃那,是她风雨飘摇时的安稳,是她遍体鳞伤时的依靠,是无声无息、却从未缺席的温柔。
她曾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为陆离一人动心。
却不知何时,那道清润如水的青衫身影,早已悄悄住进了心底。
宿命终至,三界动荡,柳梢为救苍生,决意以身献祭抱月剑。
她辞别众人,独自走向归墟山巅,一身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可就在她即将踏入结界之时,一道青衫身影骤然挡在她身前。
诃那面色苍白,嘴角带着一丝血迹,显然是强行冲破禁制赶来,妖力损耗巨大。
“不许去。”他拉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却握得极紧,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不许你去送死。”
“诃那,这是我的命。”柳梢眼眶通红,“我若不去,三界皆毁,所有人都活不成。”
“那我便陪你一起。”诃那看着她,眼底是倾尽一切的温柔与决绝,“我是寄水妖君,可护你魂魄不散;我以一族水之灵力为誓,愿以自身妖元,替你分担宿命枷锁。”
他抬手,掌心凝聚起整片灵汐的水之精华,青衫无风自动,周身水纹暴涨。
“柳梢,我不要你做救世的英雄,我只要你活着。”
“哪怕逆天改命,哪怕永堕妖界,哪怕魂飞魄散,我也绝不许你独自赴死。”
柳梢望着他,泪水终于滑落。
她一直以为,诃那温柔隐忍,从不会为谁违背天命。
却不知,他所有的克制与退让,在她面前,都能化为不顾一切的勇敢。
归墟风烈,吹不散两人紧握的双手。
水色为盟,月光为证,千年妖君,一腔深情,尽数付与红衣少女。
“诃那……”
“我在。”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清润的气息包裹着她,“从今往后,你的宿命,我与你一同承担。你的风雨,我与你一同抵挡。”
“三界安危固然重要,可在我心中,你比三界更重。”
红衣热烈,青衫温润,在归墟山巅相拥而立。
月光洒落,水影流转,从此,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宿命。
他以水为护,以心为誓,陪她踏遍风雨,守她岁岁平安。
往后岁月,无论仙居人间,无论妖界三界,
只要有月光之处,便有水色相随;
只要有她在之处,便有他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