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滴出血来。曲府高大的朱漆大门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守门的家丁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刚想转身去拿放在一旁的茶壶，一支箭矢便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他的喉咙。

"啊..."家丁只来得及发出两个模糊的音节，便轰然倒地。

曲盼儿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她刚披上外衣，父亲曲江临便闯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盼儿，快！"曲江临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来不及解释了，跟我走！"

"父亲，发生什么事了？"曲盼儿被父亲拉着踉跄前行，睡意全无。走廊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远处隐约有火光闪烁。

曲江临没有回答，只是拽着她直奔书房。他推开沉重的檀木书柜，露出后面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

"进去！"曲江临几乎是把她推了进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不要出声！天亮后如果没人来找你，就从密道离开，去寻你外祖父！"

曲盼儿抓住父亲的衣袖："父亲，到底怎么了？母亲呢？？"

曲江临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猛地将女儿的手掰开："记住，活下去！！"

暗门在眼前合上的刹那，曲盼儿透过最后一丝缝隙，看到父亲脸上从未有过的决绝与恐惧。

密室里漆黑一片，曲盼儿摸索着找到一盏油灯。微弱的灯光下，她发现这竟是一个布置简单但设施齐全的隐蔽空间。更令她震惊的是，墙上有一条细长的缝隙，正好可以看到书房内的情形。

她凑近那条缝隙，外面的景象让她瞬间捂住了嘴。

书房的门被粗暴地踢开，三个黑衣人持刀闯入。为首的男子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曲大人，好久不见。"面具人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曲江临站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你们终于来了。"

"交出《山河志》和镇魂珠，可留你全尸。"面具人缓步向前，刀尖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曲江临冷笑一声："你们杀我全家，就为了这个？"

"书只是其一。"面具人突然出手，刀光一闪，曲江临的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而出，"更重要的是，曲家知道得太多了。"

曲盼儿在密室中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没有尖叫出声。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曲江临踉跄着后退，靠在书柜上，脸色因失血而迅速苍白："你们...不会得逞..."

面具人一脚踩在曲江临的断臂上，慢慢碾磨："你的小女儿在八王府，暂时动不了她。至于大女儿..."他环顾四周，"应该就藏在这府里某处吧？"

曲盼儿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看着父亲强忍剧痛，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盼儿...早已出城..."

"搜！"面具人一声令下，两名黑衣人开始在书房内翻箱倒柜。其中一人甚至走到书柜前，伸手推了推。

曲盼儿屏住呼吸，后退一步。幸运的是，黑衣人并未发现机关，转身去检查其他地方了。

"曲大人，最后机会。"面具人蹲下身，与曲江临平视，"《山河志》和镇魂珠在哪？"

曲江临突然笑了，他满口是血，笑容狰狞如鬼："你们...永远...找不到..."

刀光闪过，曲江临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仍大睁着，直直望向密室的方向。

曲盼儿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无声地啜泣。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外面的杀戮仍在继续。透过缝隙，她看到母亲被拖进书房，面对黑衣人的威胁，母亲却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心口。

"晦气！"黑衣人踢了踢母亲的尸体，转头问面具人，"还要继续搜吗？"

面具人沉默片刻："烧了这里，一个不留。"

当火把扔进书房，火舌迅速吞噬了父亲的尸首和母亲的遗体时，曲盼儿终于崩溃了。她蜷缩在密室角落，将脸埋入双膝之间，无声地尖叫。

而就在同一时刻，八王府的后花园中，丝竹声声，笑语盈盈。

"檀儿妹妹，该你了。"暗恋着墨连城的郡主笑着推了推曲檀儿的肩膀，"大家都等着听你的诗呢。"

曲檀儿脸颊微红，在众人的注视下站起身。她穿着淡粉色的纱裙，发间簪着一支蝴蝶金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那我就献丑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如清泉般悦耳，"'月移花影上栏杆，夜色沉沉露未干。不是诗人偏爱月，只缘身在画中看。'"

"好诗！"八王爷拍掌大笑，"曲家二小姐果然才情不凡！"

曲檀儿羞涩地低下头，眼中却闪烁着得意的光芒。她悄悄环顾四周，看到不少世家公子赞赏的目光，心跳不由加快。

"曲檀儿，听说你姐姐琴艺了得，怎么今日没一起来？"赵明兰很是好奇地问。

曲檀儿撇撇嘴："姐姐性子沉闷，最不喜这种场合。父亲让她在家抄写《女诫》呢。"她没说的是，其实是自己撒娇耍赖，才让父亲同意只带她一人赴宴。

"那真是可惜了。"赵明兰似笑非笑的道。"

侍女们端上精致的点心和果酒，曲檀儿接过一杯蜜酿，小口啜饮。甜美的滋味在舌尖绽放，她眯起眼睛，享受着这美好的夜晚。

远处，曲府的方向，天空隐隐泛着红光，却无人注意。

"来，我们玩投壶吧！"一位公子提议道。

曲檀儿立刻雀跃地跳起来："我来我来！"她提起裙摆，小跑到场地中央，从侍女手中接过箭矢。

她专注地盯着远处的铜壶，手腕轻轻一抖，箭矢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铛"的一声，正中壶心。

"好！"众人齐声喝彩。

曲檀儿转身，笑容灿烂如花。这一刻，她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是曲家骄傲的二小姐，是京城最耀眼的明珠之一。

她不知道，就在她投出这一箭的同时，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家正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她不知道，她口中"沉闷"的姐姐正蜷缩在黑暗的密室中，目睹双亲惨死。她更不知道，从今夜起，她的人生将天翻地覆。

曲府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但在八王府欢宴的人群中，竟无一人察觉。

密室中的曲盼儿透过逐渐被浓烟填满的缝隙，看到书房已是一片火海。热浪透过墙壁传来，她知道这里也撑不了多久了。

她摸索着找到父亲所说的密道入口—一块看似普通的地砖下，藏着一条狭窄的通道。在爬入通道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缝隙外燃烧的家。

火光中，她仿佛看到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不是恐惧，而是嘱托。

"我会活下去。"曲盼儿对着烈火发誓，声音嘶哑如鬼魅，"我会查明真相，为曲家报仇。所有参与今夜之事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她的指甲在石壁上留下道道血痕，却浑然不觉疼痛。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刻深植心底，将伴随她度过未来无数个黑暗的日夜。

而在通道的另一端，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人生，此刻的她无从知晓。她只知道，那个天真烂漫的曲家大小姐，已经和父母一起，死在了这个夜晚。

从今往后，活着的只有一颗满怀仇恨的心。

第三十四 灭门之夜

第三十四灭门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