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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尝遍冷暖

浮沉(徐伯钧一家的风风雨雨)

济南历城,此时正值收割之际,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堆满了小山似的谷堆。落日西斜,金红色的余晖洒落在一个个谷堆上,照得谷堆黄灿灿、亮晶晶的。一群垂着辫子的小孩儿围绕在一个暖乎乎的大谷堆上“开会”。孩子们抬眼望着谷堆顶上的小孩,高喊着“大将军”。

大将军”一脸得意。此刻他高声叫道:

祥根(徐伯钧乳名)俺把任务布置下了,你们赶快捉敌人咧,大毛恁给他们运输粮草气(去)。

众人刚要“依计而行”,一个黑面粗腰高个子女人一阵风似地冲到众童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大将军”,嘴里骂骂咧咧:

婶娘徐祥根,恁个小比崽子,带着这伙小厮糟蹋俺家谷堆,看俺不把你的毛揪下来!

祥根见女人作势要打,一个闪身窜到谷堆另一侧,拔腿就跑。眼见着女人追不上了,扭着身子做了个鬼脸。

祥根(徐伯钧乳名)婶娘,俺回家吃饭气(去)咧。

婶娘眼看追不上他,气急败坏地放话:

婶娘你总要出门罢,看恁出来,俺打断你的下截哩。

祥根不与她叫嚷,只是一个劲地往家里奔。到了门口,将母亲蒋玉莲撞了一交。蒋玉莲气儿子冒失,轻声责骂道:

蒋玉莲进门也不看人,把俺撞了一交。

祥根(徐伯钧乳名)婶娘要打俺咧,俺怕被她欺负。

祥根屈着漂亮的大眼,一脸的委屈。

       蒋玉莲将儿子搂在怀里,轻声说道:

蒋玉莲儿啊,俺知道你屈得慌,明日俺找她理论气(去)。娘给你煮了碗猪油面,吃气(去)吧。

祥根应了一声,钻进屋里,捧起面来,呼噜噜吸进了肚里,连碗底都舔得一干二净。吃得肚圆后,坐在炕上惬意地打着饱嗝。这时传来母亲的哭叫声:

蒋玉莲他爹,恁和吴举人喝酒,怎的恁样哩?

祥根心中慌乱,一骨碌下了地,跑出门来看。他张见父亲徐育礼被几个人用门板抬着,母亲低下脸掩袖哭嚎。祥根奔到父亲身边,只见右腿鲜血淋漓,混合着草根泥沙,污染了整条裤子。祥根焦急地喊着:

祥根(徐伯钧乳名)爹,爹……。

话一说出,不争气的眼泪流了出来。

       徐育礼脸色苍白,疼得都没力气叫了,抬着他的人道:

祥根,你爹喝醉了,摔到了沟里,也不知摔进气(去)多久,才被俺兄弟俩个看见。叫你妈找个大夫气(去)哩。

蒋玉莲抹了抹泪,强打着几分精神说:

蒋玉莲大兄弟们,恁两个把大哥抬屋里气(去),俺找赵大夫接骨气哩。祥根你看着你爹。

祥根(徐伯钧乳名)娘,俺知道哩。

徐祥根擦了一把泪,朝母亲点了点头。

      祥根在屋里守着老爹,等着母亲蒋玉莲请来大夫。他正拿壶倒水,却见婶娘闪进屋里,朝着父子俩一顿发作。徐育礼秀才出身,平日里口齿伶俐,此刻却疼得汗珠直冒,发不出一声来,只得暗暗生闷气。祥根反驳两句,婶娘准备打他一顿暴栗,碍在大伯哥面上未曾发作。她使尽骂人手段问候父子俩,二人敢怒不敢言。捱到育礼的二弟育成来,拉走了老婆,家里一片清静了。婶娘去后,祥根才“哇”一声哭了出来。徐育礼懊恼心塞,却不知如何劝解。

      徐育礼的右腿难保,赵大夫给他截了肢,却不知怎的感染了,病情一日重过一日。他深知自己大限将到,唤过老婆来,含着热泪说:

徐育礼玉莲啊,俺对你不起,儿子今年才七岁,今后难为你哩。

蒋玉莲别说这话,

玉莲望着床上的丈夫,

蒋玉莲谁能没病,哪就没了?好好养着,几天会好的。

育礼摇摇头,叹息着:

徐育礼儿子呢?把儿子叫来,俺看看。

未几,七岁的祥根来到床前。圆圆脸蛋儿,虎灵灵一双琥珀大眼,胖乎乎的身子,脑后垂一条粗短的辫子。站在床前,清清脆脆地叫了一声:

祥根(徐伯钧乳名)爹!

育礼把儿子拉到身边,抚摸一下小脑瓜儿。

徐育礼爹不行哩,你以后要好好听娘的话。

祥根点点头:

祥根(徐伯钧乳名)知道了,爹。您会好起来的。

育礼自嘲地笑了,对上妻子的眼睛。

徐育礼玉莲,孩子都七岁了,还没有个大名。按家谱中排辈顺序,他是‘寅’字,俺往日想给他起个名字,总也想不好。可如今,只剩你们娘俩,今后儿子还得你操心。俺想,他是咱家唯一的独苗,好歹盼着他有些出息,能够干些大事,老了你也有个依靠。我看就叫他“伯钧”吧,雷霆万钧,必有作为……

玉莲拉起衣衫揉眼泪。

蒋玉莲给孩子起名就起名吧,说恁些伤感情的话。

转脸对儿子说:

蒋玉莲爹给你起名字了,快谢谢爹。

伯钧深深地垂下头,说了一声:

祥根(徐伯钧乳名)谢谢爹!

没几日,徐育礼丢下孤儿寡母,撒手人寰。

       老爹去世后,伯钧跟着寡母艰难度日。谁知婶娘是个不本分的人,竟萌起了吃绝户的念头,终日“寡妇长,寡妇短”地嚼舌根子。还趁着四下无人,把伯钧拉到僻静处,又掐又拧,把个孩子掐得满身青紫。蒋玉莲心疼了,把儿子抱在怀中,失声痛哭:

蒋玉莲伯钧呀,历城县咱们不能呆了,再呆下去,你就没命哩,咱逃走吧。饿死冻死被狼叼了也不能再受这份气哩!

往哪里逃呢?一个妇道人家,领着一个八岁的儿子,什么地方是家呢?无可奈何,蒋玉莲收拾了些细软,只好领着儿子往济阳县父亲家来。

       投奔路上,哪想盘缠被小贼抢了,母子身上再无一个子。玉莲先是当了外边袄子,买些吃食给伯钧穿,后来母子只得沿路乞讨或者捡拾破烂。傍晚伯钧拾些柴火堆到庙里,母亲将火点燃,二人围着火堆过夜。不知多久,二人凄凄惨惨行到了小财主蒋正清家。蒋正清看到亲女儿、亲外孙落魄至此,不由老泪纵横,搂着二人“心肝肉”的叫。他让仆人们带母子二人洗浴换衣,又唤来儿子准备与姐姐、外甥相见。

       舅舅蒋玉志见了伯钧欢喜不尽,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伯钧见他也不胆怯,流利地与之对答起来。舅舅见他聪明伶俐,便建议父亲要伯钧进馆念书,蒋正清自然同意。

         一旁的玉莲插了句话:

蒋玉莲妹妹怎的没在。

蒋正清玉兰前几日出嫁了,我让人到历城下帖子,却没你的消息。

蒋玉莲爹,妹子嫁个啥人?

蒋正清无奈地说:

蒋正清女婿叫王应白,是济南执法营务处总办。他大老婆得了疯癫病,看上了你妹妹,托人说合娶去做二夫人照管家事。

蒋玉莲一脸郁闷:

蒋玉莲爹,咱家在县里虽不是大富之家,可也算殷实,妹妹怎的嫁人做小呢。还有这人比妹妹大多少?

蒋正清叹了一口气:

蒋正清大个十五六岁。女儿啊,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是有头脸的大军官,有权又有枪,咱敢惹人家?我看他是有体面的军官,为人大方,性格大大咧咧,又中意咱家二妮儿,我想女婿不会亏待她的。

蒋玉莲听了这话,再不言语一声。

       伯钧入了馆,发奋读书。他又聪明伶俐,一篇文字约一日就理解透彻了。馆里先生以伯钧自豪,常常捋着胡子夸赞他,要学生们向他学习。伯钧心中暗暗发誓,要考一个功名,这样才对得起母亲殷切希望、外祖父的一片栽培。不多久,徐伯钧小姨带着丈夫王应白来济阳看望父亲。小姨见到徐伯钧很是喜爱,抱在怀里同他玩耍。王应白瞧他虎头虎脑的,说话口齿清晰,心生欢喜。顺手解下腕上珠子,戴在他手上。徐伯钧喜孜孜地叫着姨父。王应白笑着问他:

王应白小子,长大了想进军营吗?

徐伯钧不甚理解,大睁着两只眼睛,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王应白摸着他的额头,只是哈哈大笑。

        徐伯钧十四岁时,外祖父一家随小姨搬到了济南。同一年徐伯钧中了秀才,身形发生了极大的改变。胖乎乎的奶膘退了,出落成一个身形矫捷的俊秀少年。家人为他博了功名高兴,可徐伯钧心中闷闷不乐。眼看科举日薄西山,他可不想跟着一块入土。从此徐伯钧扔下八股文,琢磨起了兵书。蒋玉莲十分不解,埋怨儿子不好好考科举,天天浑浑噩噩、游游荡荡,成个什么样子。徐伯钧听得母亲言语,不发一语,只是微笑。

     三年时光匆匆流逝,徐伯钧在功名上未进一步,这可急坏了母亲蒋玉莲。一天,蒋玉莲把他叫到面前:

蒋玉莲伯钧,你不专心好学,只是散漫懈怠,怎能中得举人,为咱徐家争光。

前清徐伯钧娘,科举制度眼看着不顶用了。求取功名有嘛用。

蒋玉莲那你想干嘛呀?

蒋玉莲很焦躁,

蒋玉莲总不能在姥爷家吃一辈子闲饭!

前清徐伯钧娘,俺哪会吃一辈子闲饭呢?

徐伯钧抬起了眼眸,

前清徐伯钧俺想了好久了,俺气(去)吃粮当兵哩。

蒋玉莲吃粮当兵?!

蒋玉莲心里一惊,她虽没多少文化,自幼还是经过较严家教的。那时候,正经人家对吃粮当兵的印象不好。

蒋玉莲好人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蒋玉莲皱皱眉,

蒋玉莲当兵.......

前清徐伯钧娘,当兵有么不好?你瞧,姨父不是也当兵么,不是很好哩!

蒋玉莲听他这般说,细细一琢磨,觉得有几分道理。她再认真打量着儿子,觉得儿子身架、体型都成人了,高大挺拔,够个当兵的料;何况还念过书,准能当一个好兵。于是,点头同意了。

蒋玉莲好,你当兵气(去)吧。明儿俺对你姨父说说,让他给你找个地方。

次日,蒋玉莲打扮得齐整干净,出了家门就往执法营务处衙门走去。进了院子,先见了妹妹,然后又见了妹夫。她张口同王应白说:

蒋玉莲妹夫,有件事,俺特来跟你商量。

王应白什么事,姐姐只管说。

王应白给大姨子倒了一杯茶。蒋玉莲说:

蒋玉莲你瞧伯钧也长大了,考了好几年也中不了举,俺看他也不是那块料,如今却想着吃粮当兵。妹夫你看看,帮他找个吃粮的地方,成吗?

王应白皱着眉想了想,说:

王应白也好,外甥也不小了,该到外边去闯闯世界,长长见识。并且,他总还念了几年书,也算勤奋好学,有了学问,干什么好呢?容俺想想。

两天之后,王应白让老婆告诉蒋玉莲,他已和北洋陆军练官营的朋友打过招呼,让伯钧到那里去当学兵。又说:

王应白请姐姐领着伯钧到家来一趟,我请他们吃饭,算是送行,顺便也交代伯钧几句。

蒋玉兰听了,十分高兴,连忙把消息捎给了姐姐。玉莲满脸兴奋。

蒋玉莲二妮,回去告诉妹夫,俺感谢他,徐家世世代代都感谢他。

玉兰微笑着说:

蒋玉兰大姐,您怎么说外道话了。一个女婿半个儿,他虽不姓蒋,总是蒋家的女婿,是咱们蒋家的人。为姐姐的儿子办点事,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蒋玉莲话是这么说,

玉莲也笑了,

蒋玉莲女婿总得算外人,人家的人。这几年,也够他关照的了。现今伯钧前途还要他帮忙,俺心里过意不气(去)。

玉兰又问姐姐一些零碎事,临走时说:

蒋玉兰姐,伯钧要出去做事了,他人也大了,该添的衣服、用品,你该去买哩;该交待的话也交代几句。他再大,在你面前也是个孩子,孩子离家了,娘总得嘱咐嘱咐他。

玉莲心想妹妹这几年在衙门里见多识广,过的是官家日子,讲的是排场、情理。她的话自然有着大道理,便说:

蒋玉莲这些事姐姐做得到。

蒋玉兰姐啊,明天到俺家气(去),您让伯钧别空着手,茶叶呀,香烟呀,孬好点心呀,您在街上买点,总算一份心意咧。你妹夫是脸朝外的人,不会嫌礼轻礼重的,只是讲究个仁义。也让伯钧说几句感激的话。

玉莲笑着说:

蒋玉莲二妮到底是见多识广的人,懂大理,是该这样做。姐姐等会儿就上街去办。

待玉兰走了,蒋玉莲真的跑到街上,认认真真地备了礼物,回到家中,又把儿子伯钧叫到面前,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遍,然后说:

蒋玉莲快到街上洗个澡,换换衣裳,明儿领你到你小姨家气(去)。

早饭之后,蒋玉莲领着儿子从大明湖畔的院子走出来,缓缓地朝妹夫王应白的官署走去。三十八岁的女人本来不该苍老,可是蒋玉莲却硬生了许多皱纹。生活对她太苛刻了,由历城到济南,十年的颠簸,把人生生催老了。本来,她有着苗条的身量,白净的皮肤,两只琥珀大眼也很有神,嫁到历城时,旁人都夸她是个俊媳妇!可如今,腰背有些驼了,双眸也已下陷,深深的皱纹在脸上爬着,头发也花白了不少,只有那副洁净的打扮和伶俐的行动,还略见青春年代的影子。她领着儿,沿着湖畔小道,边走边交代起来:

蒋玉莲伯钧,昨儿娘交代的话你记住了?

前清徐伯钧儿记住了。

蒋玉莲记住就好,往后自己在军营中生活了,没有人提醒你,全靠你自个。要紧的是自己机灵有眼色。你姨父在军营过的年数多,啥都懂。今儿让你气(去),就是对你好好交代交代,当紧当紧的要好好听着,记啦?

徐伯钧点点头。

       玉莲颇为感慨:

蒋玉莲恁爹走得早,来不及教育你。娘又过着流流荡荡的日子,这些年全亏你姥爷与姨父。可咱们也不能总靠人。徐家这个门面,全靠你撑了,好也是你,孬也是你。恁得争口气才好呀!

前清徐伯钧娘,别再说了。

徐伯钧把娘的话都记在心上哩,他不想再听娘没完没了地唠叨。

前清徐伯钧娘的话,句句俺都记住了,不会忘。以后一定按娘交代的气(去)做,俺一定要干一些让娘放心、让娘高兴的事!

蒋玉莲不说话了,拉着袖子不停地揉眼睛。

       十七岁的徐伯钧,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八尺的高大身材,胳臂腿上皆是腱子肉,圆方脸膛、高鼻梁、琥珀大眼睛;读了几年书又养成了一副谦恭的性子。言行举止,完全像他十年前死去的父亲,只是比他父亲还显威武。早年,徐伯钧虽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但也使他较早地领悟了人生的艰难,明白了社会的炎凉;在外祖家进了学馆,便奋发读书,决心做个能够出人头地的人。几年来,学馆启蒙的书本他不光读了个透,连《论语》《孟子》也读了个滚瓜烂熟,有时自己还偷偷地找一些《中庸》《大学》类的书去读。徐伯钧是馆中学习成绩最好、最受老师喜欢的孩子。老师常说:

老师他日后必然会榜上有名!

中了秀才后,他又爱上了兵书,不时偷偷苦读、琢磨。姨父要把他介绍进练官营,他早已喜不自禁,觉得自己会干出个样子。

       蒋玉莲领着儿子来到妹夫家,先见了妹子,然后在妹妹的陪同下又去见了妹夫。玉莲把带来的礼品放在妹夫面前,笑着说:

蒋玉莲妹夫,你别见笑,这点小物件算不了么事,都是你外甥伯钧办的。伯钧说,“这几年,姨父似亲人般地照顾他,没法报答。临走了,只算表点心意。”俺想啦,妹夫家嘛物品没见过,恁算么礼?拿出来,真够难为情的。妹夫,恁就留下吧。

王应白摸着那几盒礼品,并不动心,大姨子的话,他倒是听得挺开心。

王应白姐姐,瞧你把话说哪里气(去)了,至亲一家人,说什么报答。外甥伯钧这么想了,恁当娘的就该阻止他。不过,话又说回了,小小的年纪,就通达了人情,让人心里高兴。有这份心,送一只糖蛋,也是贵重的。这礼我收下了。

他又走到伯钧跟前,对他说:

王应白伯钧,你懂事了。好,有出息!

王应白把脸转向玉兰,说:

王应白你把大姐领屋里歇息气(去)吧。告诉灶上,中午好好地办几个菜,咱们请姐姐吃饭,也算给伯钧饯行。

玉莲跟着玉兰出去了,屋里只剩下王应白和徐伯钧二人。他俩面对面坐下,这是他们二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地谈心呢。往日,王应白只把徐伯钧当成一个孩子,觉得没有什么话好单独说。现在不同了,伯钧成人了,要走向社会谋生了,作为至亲,作为举荐人,更作为在官场上走过一段长路的人,王应白觉得很有必要“指点”一下他。指点什么呢?王应白又锁起了眉。想了半天,才说:

王应白伯钧,你要做事气(去)了,按年纪按读书情况恁都该走出去了。俺想,你自己也该有番打算的。恁样,俺想问你几件事,看看你是嘛想的、怎打算的,俺也心里有个数,知道你到外边气(去)了,有没有本领混。

前清徐伯钧姨父,您问吧。

徐伯钧很虚心。

王应白你气(去)的地方,是军队的练官营。是个出官长的地方,恁打算怎么干?

王应白一本正经地问。

前清徐伯钧好好干活,好好训练,不偷懒,不贪玩......还有......

还有什么呢?徐伯钧未曾实践,他不知道还要干么。

前清徐伯钧姨父,您放心,到练官营里,俺一定老老实实,不怕累、不怕苦,别人不干的活俺干;训练的项目俺一定取得好成绩,不给姨父丢脸。

王应白没有点头,却紧紧地锁住了双眉,就地踱起了步子。

       徐伯钧着急了,心想:

前清徐伯钧俺这样老老实实地去干事还不行么?练官营难道不喜欢老实人?

他有些儿困惑地问:

前清徐伯钧姨父,俺这样做不好么?

王应白转过脸来,没有一点笑容地说:

王应白那样干当然好。不过,你想那样做的结果是么?

没有等徐伯钧回话,王应白又说:

王应白那,充其量是个好兵,是个好奴才,是个一生没有远大前程的小窝囊废!当别人的保镖、随从、马弁......

说话的时候,王应白有点发怒。

       徐伯钧困惑了:

前清徐伯钧这为么?姨父为么说这一串话?俺还没到军营他就断定俺没出息。

他不好开口,只呆呆地望着那位执法营务处的总办。

       王应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又将茶杯放到桌上,坐到空了半天的椅子上,招手让伯钧朝自己身边走来:

王应白难道恁出去只想当个好兵?没出息!要有出息,出去当兵了,就当标统,当统领,当督军,当将军,甚至当元帅!不当元帅去玩什么命?

前清徐伯钧当元帅?!

徐伯钧吃惊了,

前清徐伯钧姨父,俺能当元帅?

王应白笑笑:

王应白这就要看你的能耐了。

徐伯钧嘴嘟囔着:

前清徐伯钧俺哪里有那样的能耐!

王应白窝囊啦不是?连想都不敢想,咋去当?

徐伯钧苦笑着,低下头。

王应白你听着,照俺的话去做,一定能!

王应白叹声气,

王应白可惜俺明白太晚了,当初跟你一样,只想好好干,现在才弄了这样一个小官。出息盼你了。

前清徐伯钧姨父,您说吧,俺认真听,一定照着办。

王应白伯钧,知道官场是什么地方吗?官场是赌场!是个大赌场!好人不入官场。官场上能吃得开的,全是大流氓,大野心家!首先你就有雄心斗败所有的对手,不管用什么办法,你得爬到他们头上去,不能仰脸看人,要让人仰着脸看你!非有这个雄心不可!

王应白兴奋了,他喝一口茶,又说:

王应白但是要记住,争起来,斗起来,可得细心,可得有手腕,得能伸能缩!现在他是你的顶头上司,你得拍他的马屁,求他欢心,让他提拔你。对于你的对手,要千方百计消灭他,吃掉他。只要能吃掉对手,怕甚么手段不光明。哪个创业的皇帝是正人君子?当了皇帝,有了天下,谁敢说个不字?对于自己的部下,只要他们没有野心簒你,都得体贴、爱护、疼爱,让他们能够为你卖命!这几条做到了,你就有前程。能记住吗?

徐伯钧听得迷迷糊糊,听得脑子一团麻,听得心中小鹿怦怦跳,但还是说:

前清徐伯钧听到哩,记住哩。

王应白那就看你以后自己会不会做了?练官营的统领是俺的一个下级,俺已经向他说明了,他不会亏待你。明儿俺就不送你了,这里有一封信,你拿去找他就行哩。

徐伯钧收了信,辞别姨父,和娘一起回到了自家院中。

      徐伯钧是个细心人,他对姨父的话,“圣旨”般地记在心上了。晚饭之后,他回到自己小房子里,把姨父的话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分成条条,一项一项地思索,一句一句地品味。仿佛明白了,但又朦朦胧胧。

前清徐伯钧军营、官场原来是那个样子?!人只有本领还不行,还得有手段?!

直到深夜,他才模模糊糊地下了决心:

前清徐伯钧听姨父的话,气(去)闯一片广阔的天地!

徐伯钧拿着姨父的推荐信,一大早便赶到北洋陆军练官营。瘦得皮包骨头的管带坐在椅子上不错眼地看信,须臾站起身,耗子眼打量了徐伯钧一阵子,说:

瘦管带你叫徐伯钧?

徐伯钧双手垂立,规规矩矩地应了声:

前清徐伯钧是。

瘦管带多大了?

前清徐伯钧十七岁。

瘦管带你跟王总办是啥关系?

前清徐伯钧他.......他是我姨父。

瘦管带嗯,这么说,你是王总办的外甥了,失敬,失敬!

前清徐伯钧管带大人.....

听着这番粗鲁的言语,徐伯钧心头有点恼火,真想顶撞他几句。但想想,又觉得不行。到人家面前吃粮了,不能得罪人家。姨父有嘱咐,还得有眼色,拍人家马屁哩!于是,他不情愿地说:

前清徐伯钧小人到管带大人面前听差,今后一切唯管带大人之命是从,绝不越轨半步。还请管带大人多多提携。

瘦管带笑了:

瘦管带小小年纪,能说出这般甜滋滋的话,行呀!读过学堂吗?

前清徐伯钧读过。

瘦管带读了几年?

前清徐伯钧九年。

瘦管带九年?!

瘦管带惊讶了,

瘦管带好厉害呀!我才读了一年学堂,几乎把我难死了,一本《三字经》都没有念完。你九年书怎么读,读了多少书?

徐伯钧把自己读的书对管带大概说了一遍,又说:

前清徐伯钧小人念的书不一定有用。今后,还得好好跟管带大人练武。

瘦管带刚刚还把徐伯钧看成一个毛头孩子,一听他念了那么多书,马上敬起来。

瘦管带徐伯钧,你念了那么些书,还中过秀才,应该到考场上去,弄个状元、探花啥的,那可比在练官营有出息。

徐伯钧找到溜须的机会了,马上说:

前清徐伯钧听姨父说,练官营就是军中一个大学堂、大考场,在这里更有出息。姨父还说,管带大人是个最有本事的人,文武全才,又善于育人、用人。在管带大人身边做事,比什么科考场都好。所以,小人宁可不去科考,也得到管带大人跟前来当差。

瘦管带仰起脸来,“嘿嘿哈哈”笑了一阵子,说:

瘦管带好,你既然这么看重我,我也不会亏待你。在练官营,你是秀才,最有学问的人,我一定重重地用你。

他把脸转过去,大声叫:

瘦管带来人!

一个马弁走过来,立正站着,叫了声“管带。”

瘦管带吩咐道:

瘦管带你去给这位徐秀才安排一间干净的房子,到库房为他取一套上好的被褥和军装,让他洗洗换换。以后还有什么事,你听徐秀才交代是了。一定好好照顾好徐秀才。

前清徐伯钧管带大人......

徐伯钧受宠若惊,想说几句感激的话,但又不知说啥才好。

       瘦管带连忙摇手:

瘦管带赶快去换衣服吧,有话以后再说。

按照瘦管带的交代,有人把衣物、房舍都安排好了,徐伯钧换洗了衣服,便在房里休息。这一静,使他顿时不安起来:刚刚还是寄人篱下的一个小毛孩子,转眼成了被人器重的秀才,他真的有点不适应、不习惯呢。他梦呓似的自问:

前清徐伯钧俺徐伯钧一日之间会有如此重大的变化吗?这是真的?俺哪儿来的这份福呢?

思来想去,徐伯钧明白了:

前清徐伯钧这就是姨父教的那份学问。看起来,这样的学问是比书上的学问重要多哩,俺还得好好地用它呢!

瘦管带四十六岁,在军营中混了将近二十年才官至管带(大致相当于营长),也够寒心的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一没能力,二没文化,三没靠山。官场上“三缺一”都别想腾达,何况他三项都没有。虽然早已悟明了道理,但总是寻不着出路。如今,身边忽然来了个徐伯钧,又是执法营务处总办的至亲,瘦管带觉得“有门”了。这也许是天赐的良机!所以,他对徐伯钧十分关照,并且空闲时便找他亲热亲热。没多久,二人竟亲密无间起来,有时候,管带还半真半戏地对徐伯钧叫一声“秀才老弟”,并且领他进一些社交场合。

       有一天,瘦管带被邀请去参加一个步兵营管带的家庭宴会。瘦管带心里一惊:

瘦管带虽然与步兵营管带相识多年,可他一直瞧不起我。设家宴请我,怕不是好事。

瘦管带自知草包,怕当场被人戏弄,又不好推辞,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然后去找徐秀才。徐伯钧听了瘦管带的忧虑笑了。

前清徐伯钧大人这位相识不就是凭着小聪明么,俺陪大人气(去),临时帮大人出出主意,应付他。

瘦管带果然领着徐伯钧去赴步兵管带的家宴。

       这可不是一场好宴——四年前,步官营管带就同瘦管带争练官营的位置,结果失败了。他心里不服,觉得瘦管带是个不学无术的人,不能胜任,不该坐这个位子,便决心借机嘲弄他。这一次,除了专请瘦管带之外,还请了两位名士作陪。宴会一开场,便呈现出剑拔弩张的气氛:步兵营管带为每位客人倒酒后,笑嘻嘻地开了口:

步兵营管带今日家备薄宴,欢迎我的老朋友练官营管带,两位作陪的也同是好友,管带的随从小徐也不是外人,我一起欢迎。既是家宴,就要欢欢乐乐,别喝闷酒。我出个小小的酒令,请我的客人应令,然后开怀!

陪客们是事先说好的,自然随声附和。步兵营管带顺手拿出一只方盒子,说:

步兵营管带咱们都是军人,我说一个有关战争谋略的小令:“这盒子好比是一座山。

说着,他又把一只空酒杯放进盒子里。

步兵营管带这空杯子算是一只虎。请问练官营管带:不用自己动手,也就是说不用武力,你有什么计谋可以让这只“虎”从山上出来?这就叫作“调虎离山”!

瘦管带一听,不由打了个冷颤。

瘦管带怎么把这只杯子弄出来,还不能自己动手?

他锁起眉,鬓角渐渐渗出了冷汗。

       徐伯钧一看,明白瘦管带要丢脸了。又见步兵营管带得意忘形地在笑,心中十分着急。凝眉想了一阵儿,便偏过脑袋,在瘦管带耳边嘀咕几句话,瘦管带顿时轻松地笑了。

       瘦管带道:

瘦管带老哥,我们练官营,就是个讲究计谋的地方。“调虎离山”天天讲,我教的学兵每个人都会。你这令不用我解,让我的随从小徐来解吧。

步兵营管带一听,心里一惊,面上却说:

步兵营管带也好,也好。

转脸对徐伯钧道:

步兵营管带请吧。

徐伯钧涨红着脸说:

前清徐伯钧两位管带大人都高看小人了。其实,小人不会“调虎离山”。

步兵营管带有点幸灾乐祸:

步兵营管带你客气了吧?你们官长说你行,可见你是谦虚了。来来来,调吧,把虎调出山来。

徐伯钧仍是谦虚地说:

前清徐伯钧大人谬爱小人了。小人真不会"调虎离山”,管带大人高看小人,小人倒想说句实话,调虎离山,小人真不会。但是,如果把‘虎’放到山外,俺倒是可以按照管带大人的办法,自己不用动,就能“放虎归山”了。

步兵营管带真的?

步兵营管带不相信,

步兵营管带能放虎归山也好。

前清徐伯钧不信?请大人试试。

徐伯钧颇有信心。

步兵营管带好,我就试试!

说着,他把盒子中的空杯子拿了出来。

      徐伯钧一见空杯子从方盒中出来了,便站起身,把自己管带面前的酒满端起来,说:

前清徐伯钧管带大人,“虎”已从山上出来哩,你胜利哩,快喝干酒!

瘦管带愣了愣神,终于明白了。他仰面喝干了胜利酒,笑吟吟地说:

瘦管带老哥,我说我们练官营天天讲调虎离山计,人人都会调虎离山,你还不不相信。我没有动手,我的随从也没动手,‘老虎’不是出来了么?你中计了,来,喝一杯失败酒!

步兵营管带啊,啊?

步兵营管带发急了,

步兵营管带你的随从不是说,他可以“放虎归山“吗?

前清徐伯钧大人,兵书上说,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我没有“归山”计,怎么能破您的“调虎离山”计呢?

步兵营管带一拍脑门:

步兵营管带啊?我真的中计了!

从步兵营管带家中出来,瘦管带拍着徐伯钧的肩说:

瘦管带秀才,你真是个秀才!我服你了,你真行!你今天为我争了大面子,要不然,那家伙请咱喝酒咱如果喝不到,那才叫丢脸呢!

瘦管带秀才,我想问问你,你怎么想到用“放虎归山”破他的“调虎离山”呢?是书本上有的,还是你脑袋里想出来的?

徐伯钧知道瘦管带心服他了,本想如实告诉他是从古书上学来的,只是把古书上的“马”在圈圈里换成“杯”在方盒里罢了。可是又想,瘦管带不学无术,不如趁这个机会糊弄他一番。于是他说:

前清徐伯钧是我随机应变的,一想便想出了。

瘦管带夸赞道:

瘦管带行,行!你真是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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