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一见倾心改编  杨蓉     

番外.尝遍冷暖

浮沉(徐伯钧一家的风风雨雨)

济南历城,此时正值收割之际,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堆满了小山似的谷堆。落日西斜,金红色的余晖洒落在一个个谷堆上,照得谷堆黄灿灿、亮晶晶的。一群垂着辫子的小孩儿围绕在一个暖乎乎的大谷堆上“开会”。孩子们抬眼望着谷堆顶上的小孩,高喊着“大将军”。

大将军”一脸得意。此刻他高声叫道:

祥根(徐伯钧乳名)
祥根(徐伯钧乳名)

俺把任务布置下了,你们赶快捉敌人咧,大毛恁给他们运输粮草气(去)。

众人刚要“依计而行”,一个黑面粗腰高个子女人一阵风似地冲到众童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大将军”,嘴里骂骂咧咧:

婶娘
婶娘

徐祥根,恁个小比崽子,带着这伙小厮糟蹋俺家谷堆,看俺不把你的毛揪下来!

祥根见女人作势要打,一个闪身窜到谷堆另一侧,拔腿就跑。眼见着女人追不上了,扭着身子做了个鬼脸。

祥根(徐伯钧乳名)
祥根(徐伯钧乳名)

婶娘,俺回家吃饭气(去)咧。

婶娘眼看追不上他,气急败坏地放话:

婶娘
婶娘

你总要出门罢,看恁出来,俺打断你的下截哩。

祥根不与她叫嚷,只是一个劲地往家里奔。到了门口,将母亲蒋玉莲撞了一交。蒋玉莲气儿子冒失,轻声责骂道:

蒋玉莲
蒋玉莲

进门也不看人,把俺撞了一交。

祥根(徐伯钧乳名)
祥根(徐伯钧乳名)

婶娘要打俺咧,俺怕被她欺负。

祥根屈着漂亮的大眼,一脸的委屈。

       蒋玉莲将儿子搂在怀里,轻声说道:

蒋玉莲
蒋玉莲

儿啊,俺知道你屈得慌,明日俺找她理论气(去)。娘给你煮了碗猪油面,吃气(去)吧。

祥根应了一声,钻进屋里,捧起面来,呼噜噜吸进了肚里,连碗底都舔得一干二净。吃得肚圆后,坐在炕上惬意地打着饱嗝。这时传来母亲的哭叫声:

蒋玉莲
蒋玉莲

他爹,恁和吴举人喝酒,怎的恁样哩?

祥根心中慌乱,一骨碌下了地,跑出门来看。他张见父亲徐育礼被几个人用门板抬着,母亲低下脸掩袖哭嚎。祥根奔到父亲身边,只见右腿鲜血淋漓,混合着草根泥沙,污染了整条裤子。祥根焦急地喊着:

祥根(徐伯钧乳名)
祥根(徐伯钧乳名)

爹,爹……。

话一说出,不争气的眼泪流了出来。

       徐育礼脸色苍白,疼得都没力气叫了,抬着他的人道:

甲

祥根,你爹喝醉了,摔到了沟里,也不知摔进气(去)多久,才被俺兄弟俩个看见。叫你妈找个大夫气(去)哩。

蒋玉莲抹了抹泪,强打着几分精神说:

蒋玉莲
蒋玉莲

大兄弟们,恁两个把大哥抬屋里气(去),俺找赵大夫接骨气哩。祥根你看着你爹。

祥根(徐伯钧乳名)
祥根(徐伯钧乳名)

娘,俺知道哩。

徐祥根擦了一把泪,朝母亲点了点头。

      祥根在屋里守着老爹,等着母亲蒋玉莲请来大夫。他正拿壶倒水,却见婶娘闪进屋里,朝着父子俩一顿发作。徐育礼秀才出身,平日里口齿伶俐,此刻却疼得汗珠直冒,发不出一声来,只得暗暗生闷气。祥根反驳两句,婶娘准备打他一顿暴栗,碍在大伯哥面上未曾发作。她使尽骂人手段问候父子俩,二人敢怒不敢言。捱到育礼的二弟育成来,拉走了老婆,家里一片清静了。婶娘去后,祥根才“哇”一声哭了出来。徐育礼懊恼心塞,却不知如何劝解。

      徐育礼的右腿难保,赵大夫给他截了肢,却不知怎的感染了,病情一日重过一日。他深知自己大限将到,唤过老婆来,含着热泪说:

徐育礼
徐育礼

玉莲啊,俺对你不起,儿子今年才七岁,今后难为你哩。

蒋玉莲
蒋玉莲

别说这话,

玉莲望着床上的丈夫,

蒋玉莲
蒋玉莲

谁能没病,哪就没了?好好养着,几天会好的。

育礼摇摇头,叹息着:

徐育礼
徐育礼

儿子呢?把儿子叫来,俺看看。

未几,七岁的祥根来到床前。圆圆脸蛋儿,虎灵灵一双琥珀大眼,胖乎乎的身子,脑后垂一条粗短的辫子。站在床前,清清脆脆地叫了一声:

祥根(徐伯钧乳名)
祥根(徐伯钧乳名)

爹!

育礼把儿子拉到身边,抚摸一下小脑瓜儿。

徐育礼
徐育礼

爹不行哩,你以后要好好听娘的话。

祥根点点头:

祥根(徐伯钧乳名)
祥根(徐伯钧乳名)

知道了,爹。您会好起来的。

育礼自嘲地笑了,对上妻子的眼睛。

徐育礼
徐育礼

玉莲,孩子都七岁了,还没有个大名。按家谱中排辈顺序,他是‘寅’字,俺往日想给他起个名字,总也想不好。可如今,只剩你们娘俩,今后儿子还得你操心。俺想,他是咱家唯一的独苗,好歹盼着他有些出息,能够干些大事,老了你也有个依靠。我看就叫他“伯钧”吧,雷霆万钧,必有作为……

玉莲拉起衣衫揉眼泪。

蒋玉莲
蒋玉莲

给孩子起名就起名吧,说恁些伤感情的话。

转脸对儿子说:

蒋玉莲
蒋玉莲

爹给你起名字了,快谢谢爹。

伯钧深深地垂下头,说了一声:

祥根(徐伯钧乳名)
祥根(徐伯钧乳名)

谢谢爹!

没几日,徐育礼丢下孤儿寡母,撒手人寰。

       老爹去世后,伯钧跟着寡母艰难度日。谁知婶娘是个不本分的人,竟萌起了吃绝户的念头,终日“寡妇长,寡妇短”地嚼舌根子。还趁着四下无人,把伯钧拉到僻静处,又掐又拧,把个孩子掐得满身青紫。蒋玉莲心疼了,把儿子抱在怀中,失声痛哭:

蒋玉莲
蒋玉莲

伯钧呀,历城县咱们不能呆了,再呆下去,你就没命哩,咱逃走吧。饿死冻死被狼叼了也不能再受这份气哩!

往哪里逃呢?一个妇道人家,领着一个八岁的儿子,什么地方是家呢?无可奈何,蒋玉莲收拾了些细软,只好领着儿子往济阳县父亲家来。

       投奔路上,哪想盘缠被小贼抢了,母子身上再无一个子。玉莲先是当了外边袄子,买些吃食给伯钧穿,后来母子只得沿路乞讨或者捡拾破烂。傍晚伯钧拾些柴火堆到庙里,母亲将火点燃,二人围着火堆过夜。不知多久,二人凄凄惨惨行到了小财主蒋正清家。蒋正清看到亲女儿、亲外孙落魄至此,不由老泪纵横,搂着二人“心肝肉”的叫。他让仆人们带母子二人洗浴换衣,又唤来儿子准备与姐姐、外甥相见。

       舅舅蒋玉志见了伯钧欢喜不尽,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伯钧见他也不胆怯,流利地与之对答起来。舅舅见他聪明伶俐,便建议父亲要伯钧进馆念书,蒋正清自然同意。

         一旁的玉莲插了句话:

蒋玉莲
蒋玉莲

妹妹怎的没在。

蒋正清
蒋正清

玉兰前几日出嫁了,我让人到历城下帖子,却没你的消息。

蒋玉莲
蒋玉莲

爹,妹子嫁个啥人?

蒋正清无奈地说:

蒋正清
蒋正清

女婿叫王应白,是济南执法营务处总办。他大老婆得了疯癫病,看上了你妹妹,托人说合娶去做二夫人照管家事。

蒋玉莲一脸郁闷:

蒋玉莲
蒋玉莲

爹,咱家在县里虽不是大富之家,可也算殷实,妹妹怎的嫁人做小呢。还有这人比妹妹大多少?

蒋正清叹了一口气:

蒋正清
蒋正清

大个十五六岁。女儿啊,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是有头脸的大军官,有权又有枪,咱敢惹人家?我看他是有体面的军官,为人大方,性格大大咧咧,又中意咱家二妮儿,我想女婿不会亏待她的。

蒋玉莲听了这话,再不言语一声。

       伯钧入了馆,发奋读书。他又聪明伶俐,一篇文字约一日就理解透彻了。馆里先生以伯钧自豪,常常捋着胡子夸赞他,要学生们向他学习。伯钧心中暗暗发誓,要考一个功名,这样才对得起母亲殷切希望、外祖父的一片栽培。不多久,徐伯钧小姨带着丈夫王应白来济阳看望父亲。小姨见到徐伯钧很是喜爱,抱在怀里同他玩耍。王应白瞧他虎头虎脑的,说话口齿清晰,心生欢喜。顺手解下腕上珠子,戴在他手上。徐伯钧喜孜孜地叫着姨父。王应白笑着问他:

王应白
王应白

小子,长大了想进军营吗?

徐伯钧不甚理解,大睁着两只眼睛,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王应白摸着他的额头,只是哈哈大笑。

        徐伯钧十四岁时,外祖父一家随小姨搬到了济南。同一年徐伯钧中了秀才,身形发生了极大的改变。胖乎乎的奶膘退了,出落成一个身形矫捷的俊秀少年。家人为他博了功名高兴,可徐伯钧心中闷闷不乐。眼看科举日薄西山,他可不想跟着一块入土。从此徐伯钧扔下八股文,琢磨起了兵书。蒋玉莲十分不解,埋怨儿子不好好考科举,天天浑浑噩噩、游游荡荡,成个什么样子。徐伯钧听得母亲言语,不发一语,只是微笑。

     三年时光匆匆流逝,徐伯钧在功名上未进一步,这可急坏了母亲蒋玉莲。一天,蒋玉莲把他叫到面前:

蒋玉莲
蒋玉莲

伯钧,你不专心好学,只是散漫懈怠,怎能中得举人,为咱徐家争光。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娘,科举制度眼看着不顶用了。求取功名有嘛用。

蒋玉莲
蒋玉莲

那你想干嘛呀?

蒋玉莲很焦躁,

蒋玉莲
蒋玉莲

总不能在姥爷家吃一辈子闲饭!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娘,俺哪会吃一辈子闲饭呢?

徐伯钧抬起了眼眸,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俺想了好久了,俺气(去)吃粮当兵哩。

蒋玉莲
蒋玉莲

吃粮当兵?!

蒋玉莲心里一惊,她虽没多少文化,自幼还是经过较严家教的。那时候,正经人家对吃粮当兵的印象不好。

蒋玉莲
蒋玉莲

好人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蒋玉莲皱皱眉,

蒋玉莲
蒋玉莲

当兵.......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娘,当兵有么不好?你瞧,姨父不是也当兵么,不是很好哩!

蒋玉莲听他这般说,细细一琢磨,觉得有几分道理。她再认真打量着儿子,觉得儿子身架、体型都成人了,高大挺拔,够个当兵的料;何况还念过书,准能当一个好兵。于是,点头同意了。

蒋玉莲
蒋玉莲

好,你当兵气(去)吧。明儿俺对你姨父说说,让他给你找个地方。

次日,蒋玉莲打扮得齐整干净,出了家门就往执法营务处衙门走去。进了院子,先见了妹妹,然后又见了妹夫。她张口同王应白说:

蒋玉莲
蒋玉莲

妹夫,有件事,俺特来跟你商量。

王应白
王应白

什么事,姐姐只管说。

王应白给大姨子倒了一杯茶。蒋玉莲说:

蒋玉莲
蒋玉莲

你瞧伯钧也长大了,考了好几年也中不了举,俺看他也不是那块料,如今却想着吃粮当兵。妹夫你看看,帮他找个吃粮的地方,成吗?

王应白皱着眉想了想,说:

王应白
王应白

也好,外甥也不小了,该到外边去闯闯世界,长长见识。并且,他总还念了几年书,也算勤奋好学,有了学问,干什么好呢?容俺想想。

两天之后,王应白让老婆告诉蒋玉莲,他已和北洋陆军练官营的朋友打过招呼,让伯钧到那里去当学兵。又说:

王应白
王应白

请姐姐领着伯钧到家来一趟,我请他们吃饭,算是送行,顺便也交代伯钧几句。

蒋玉兰听了,十分高兴,连忙把消息捎给了姐姐。玉莲满脸兴奋。

蒋玉莲
蒋玉莲

二妮,回去告诉妹夫,俺感谢他,徐家世世代代都感谢他。

玉兰微笑着说:

蒋玉兰
蒋玉兰

大姐,您怎么说外道话了。一个女婿半个儿,他虽不姓蒋,总是蒋家的女婿,是咱们蒋家的人。为姐姐的儿子办点事,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蒋玉莲
蒋玉莲

话是这么说,

玉莲也笑了,

蒋玉莲
蒋玉莲

女婿总得算外人,人家的人。这几年,也够他关照的了。现今伯钧前途还要他帮忙,俺心里过意不气(去)。

玉兰又问姐姐一些零碎事,临走时说:

蒋玉兰
蒋玉兰

姐,伯钧要出去做事了,他人也大了,该添的衣服、用品,你该去买哩;该交待的话也交代几句。他再大,在你面前也是个孩子,孩子离家了,娘总得嘱咐嘱咐他。

玉莲心想妹妹这几年在衙门里见多识广,过的是官家日子,讲的是排场、情理。她的话自然有着大道理,便说:

蒋玉莲
蒋玉莲

这些事姐姐做得到。

蒋玉兰
蒋玉兰

姐啊,明天到俺家气(去),您让伯钧别空着手,茶叶呀,香烟呀,孬好点心呀,您在街上买点,总算一份心意咧。你妹夫是脸朝外的人,不会嫌礼轻礼重的,只是讲究个仁义。也让伯钧说几句感激的话。

玉莲笑着说:

蒋玉莲
蒋玉莲

二妮到底是见多识广的人,懂大理,是该这样做。姐姐等会儿就上街去办。

待玉兰走了,蒋玉莲真的跑到街上,认认真真地备了礼物,回到家中,又把儿子伯钧叫到面前,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遍,然后说:

蒋玉莲
蒋玉莲

快到街上洗个澡,换换衣裳,明儿领你到你小姨家气(去)。

早饭之后,蒋玉莲领着儿子从大明湖畔的院子走出来,缓缓地朝妹夫王应白的官署走去。三十八岁的女人本来不该苍老,可是蒋玉莲却硬生了许多皱纹。生活对她太苛刻了,由历城到济南,十年的颠簸,把人生生催老了。本来,她有着苗条的身量,白净的皮肤,两只琥珀大眼也很有神,嫁到历城时,旁人都夸她是个俊媳妇!可如今,腰背有些驼了,双眸也已下陷,深深的皱纹在脸上爬着,头发也花白了不少,只有那副洁净的打扮和伶俐的行动,还略见青春年代的影子。她领着儿,沿着湖畔小道,边走边交代起来:

蒋玉莲
蒋玉莲

伯钧,昨儿娘交代的话你记住了?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儿记住了。

蒋玉莲
蒋玉莲

记住就好,往后自己在军营中生活了,没有人提醒你,全靠你自个。要紧的是自己机灵有眼色。你姨父在军营过的年数多,啥都懂。今儿让你气(去),就是对你好好交代交代,当紧当紧的要好好听着,记啦?

徐伯钧点点头。

       玉莲颇为感慨:

蒋玉莲
蒋玉莲

恁爹走得早,来不及教育你。娘又过着流流荡荡的日子,这些年全亏你姥爷与姨父。可咱们也不能总靠人。徐家这个门面,全靠你撑了,好也是你,孬也是你。恁得争口气才好呀!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娘,别再说了。

徐伯钧把娘的话都记在心上哩,他不想再听娘没完没了地唠叨。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娘的话,句句俺都记住了,不会忘。以后一定按娘交代的气(去)做,俺一定要干一些让娘放心、让娘高兴的事!

蒋玉莲不说话了,拉着袖子不停地揉眼睛。

       十七岁的徐伯钧,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八尺的高大身材,胳臂腿上皆是腱子肉,圆方脸膛、高鼻梁、琥珀大眼睛;读了几年书又养成了一副谦恭的性子。言行举止,完全像他十年前死去的父亲,只是比他父亲还显威武。早年,徐伯钧虽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但也使他较早地领悟了人生的艰难,明白了社会的炎凉;在外祖家进了学馆,便奋发读书,决心做个能够出人头地的人。几年来,学馆启蒙的书本他不光读了个透,连《论语》《孟子》也读了个滚瓜烂熟,有时自己还偷偷地找一些《中庸》《大学》类的书去读。徐伯钧是馆中学习成绩最好、最受老师喜欢的孩子。老师常说:

老师
老师

他日后必然会榜上有名!

中了秀才后,他又爱上了兵书,不时偷偷苦读、琢磨。姨父要把他介绍进练官营,他早已喜不自禁,觉得自己会干出个样子。

       蒋玉莲领着儿子来到妹夫家,先见了妹子,然后在妹妹的陪同下又去见了妹夫。玉莲把带来的礼品放在妹夫面前,笑着说:

蒋玉莲
蒋玉莲

妹夫,你别见笑,这点小物件算不了么事,都是你外甥伯钧办的。伯钧说,“这几年,姨父似亲人般地照顾他,没法报答。临走了,只算表点心意。”俺想啦,妹夫家嘛物品没见过,恁算么礼?拿出来,真够难为情的。妹夫,恁就留下吧。

王应白摸着那几盒礼品,并不动心,大姨子的话,他倒是听得挺开心。

王应白
王应白

姐姐,瞧你把话说哪里气(去)了,至亲一家人,说什么报答。外甥伯钧这么想了,恁当娘的就该阻止他。不过,话又说回了,小小的年纪,就通达了人情,让人心里高兴。有这份心,送一只糖蛋,也是贵重的。这礼我收下了。

他又走到伯钧跟前,对他说:

王应白
王应白

伯钧,你懂事了。好,有出息!

王应白把脸转向玉兰,说:

王应白
王应白

你把大姐领屋里歇息气(去)吧。告诉灶上,中午好好地办几个菜,咱们请姐姐吃饭,也算给伯钧饯行。

玉莲跟着玉兰出去了,屋里只剩下王应白和徐伯钧二人。他俩面对面坐下,这是他们二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地谈心呢。往日,王应白只把徐伯钧当成一个孩子,觉得没有什么话好单独说。现在不同了,伯钧成人了,要走向社会谋生了,作为至亲,作为举荐人,更作为在官场上走过一段长路的人,王应白觉得很有必要“指点”一下他。指点什么呢?王应白又锁起了眉。想了半天,才说:

王应白
王应白

伯钧,你要做事气(去)了,按年纪按读书情况恁都该走出去了。俺想,你自己也该有番打算的。恁样,俺想问你几件事,看看你是嘛想的、怎打算的,俺也心里有个数,知道你到外边气(去)了,有没有本领混。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姨父,您问吧。

徐伯钧很虚心。

王应白
王应白

你气(去)的地方,是军队的练官营。是个出官长的地方,恁打算怎么干?

王应白一本正经地问。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好好干活,好好训练,不偷懒,不贪玩......还有......

还有什么呢?徐伯钧未曾实践,他不知道还要干么。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姨父,您放心,到练官营里,俺一定老老实实,不怕累、不怕苦,别人不干的活俺干;训练的项目俺一定取得好成绩,不给姨父丢脸。

王应白没有点头,却紧紧地锁住了双眉,就地踱起了步子。

       徐伯钧着急了,心想: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俺这样老老实实地去干事还不行么?练官营难道不喜欢老实人?

他有些儿困惑地问: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姨父,俺这样做不好么?

王应白转过脸来,没有一点笑容地说:

王应白
王应白

那样干当然好。不过,你想那样做的结果是么?

没有等徐伯钧回话,王应白又说:

王应白
王应白

那,充其量是个好兵,是个好奴才,是个一生没有远大前程的小窝囊废!当别人的保镖、随从、马弁......

说话的时候,王应白有点发怒。

       徐伯钧困惑了: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这为么?姨父为么说这一串话?俺还没到军营他就断定俺没出息。

他不好开口,只呆呆地望着那位执法营务处的总办。

       王应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又将茶杯放到桌上,坐到空了半天的椅子上,招手让伯钧朝自己身边走来:

王应白
王应白

难道恁出去只想当个好兵?没出息!要有出息,出去当兵了,就当标统,当统领,当督军,当将军,甚至当元帅!不当元帅去玩什么命?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当元帅?!

徐伯钧吃惊了,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姨父,俺能当元帅?

王应白笑笑:

王应白
王应白

这就要看你的能耐了。

徐伯钧嘴嘟囔着: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俺哪里有那样的能耐!

王应白
王应白

窝囊啦不是?连想都不敢想,咋去当?

徐伯钧苦笑着,低下头。

王应白
王应白

你听着,照俺的话去做,一定能!

王应白叹声气,

王应白
王应白

可惜俺明白太晚了,当初跟你一样,只想好好干,现在才弄了这样一个小官。出息盼你了。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姨父,您说吧,俺认真听,一定照着办。

王应白
王应白

伯钧,知道官场是什么地方吗?官场是赌场!是个大赌场!好人不入官场。官场上能吃得开的,全是大流氓,大野心家!首先你就有雄心斗败所有的对手,不管用什么办法,你得爬到他们头上去,不能仰脸看人,要让人仰着脸看你!非有这个雄心不可!

王应白兴奋了,他喝一口茶,又说:

王应白
王应白

但是要记住,争起来,斗起来,可得细心,可得有手腕,得能伸能缩!现在他是你的顶头上司,你得拍他的马屁,求他欢心,让他提拔你。对于你的对手,要千方百计消灭他,吃掉他。只要能吃掉对手,怕甚么手段不光明。哪个创业的皇帝是正人君子?当了皇帝,有了天下,谁敢说个不字?对于自己的部下,只要他们没有野心簒你,都得体贴、爱护、疼爱,让他们能够为你卖命!这几条做到了,你就有前程。能记住吗?

徐伯钧听得迷迷糊糊,听得脑子一团麻,听得心中小鹿怦怦跳,但还是说: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听到哩,记住哩。

王应白
王应白

那就看你以后自己会不会做了?练官营的统领是俺的一个下级,俺已经向他说明了,他不会亏待你。明儿俺就不送你了,这里有一封信,你拿去找他就行哩。

徐伯钧收了信,辞别姨父,和娘一起回到了自家院中。

      徐伯钧是个细心人,他对姨父的话,“圣旨”般地记在心上了。晚饭之后,他回到自己小房子里,把姨父的话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分成条条,一项一项地思索,一句一句地品味。仿佛明白了,但又朦朦胧胧。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军营、官场原来是那个样子?!人只有本领还不行,还得有手段?!

直到深夜,他才模模糊糊地下了决心: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听姨父的话,气(去)闯一片广阔的天地!

徐伯钧拿着姨父的推荐信,一大早便赶到北洋陆军练官营。瘦得皮包骨头的管带坐在椅子上不错眼地看信,须臾站起身,耗子眼打量了徐伯钧一阵子,说:

瘦管带
瘦管带

你叫徐伯钧?

徐伯钧双手垂立,规规矩矩地应了声: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是。

瘦管带
瘦管带

多大了?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十七岁。

瘦管带
瘦管带

你跟王总办是啥关系?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他.......他是我姨父。

瘦管带
瘦管带

嗯,这么说,你是王总办的外甥了,失敬,失敬!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管带大人.....

听着这番粗鲁的言语,徐伯钧心头有点恼火,真想顶撞他几句。但想想,又觉得不行。到人家面前吃粮了,不能得罪人家。姨父有嘱咐,还得有眼色,拍人家马屁哩!于是,他不情愿地说: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小人到管带大人面前听差,今后一切唯管带大人之命是从,绝不越轨半步。还请管带大人多多提携。

瘦管带笑了:

瘦管带
瘦管带

小小年纪,能说出这般甜滋滋的话,行呀!读过学堂吗?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读过。

瘦管带
瘦管带

读了几年?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九年。

瘦管带
瘦管带

九年?!

瘦管带惊讶了,

瘦管带
瘦管带

好厉害呀!我才读了一年学堂,几乎把我难死了,一本《三字经》都没有念完。你九年书怎么读,读了多少书?

徐伯钧把自己读的书对管带大概说了一遍,又说: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小人念的书不一定有用。今后,还得好好跟管带大人练武。

瘦管带刚刚还把徐伯钧看成一个毛头孩子,一听他念了那么多书,马上敬起来。

瘦管带
瘦管带

徐伯钧,你念了那么些书,还中过秀才,应该到考场上去,弄个状元、探花啥的,那可比在练官营有出息。

徐伯钧找到溜须的机会了,马上说: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听姨父说,练官营就是军中一个大学堂、大考场,在这里更有出息。姨父还说,管带大人是个最有本事的人,文武全才,又善于育人、用人。在管带大人身边做事,比什么科考场都好。所以,小人宁可不去科考,也得到管带大人跟前来当差。

瘦管带仰起脸来,“嘿嘿哈哈”笑了一阵子,说:

瘦管带
瘦管带

好,你既然这么看重我,我也不会亏待你。在练官营,你是秀才,最有学问的人,我一定重重地用你。

他把脸转过去,大声叫:

瘦管带
瘦管带

来人!

一个马弁走过来,立正站着,叫了声“管带。”

瘦管带吩咐道:

瘦管带
瘦管带

你去给这位徐秀才安排一间干净的房子,到库房为他取一套上好的被褥和军装,让他洗洗换换。以后还有什么事,你听徐秀才交代是了。一定好好照顾好徐秀才。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管带大人......

徐伯钧受宠若惊,想说几句感激的话,但又不知说啥才好。

       瘦管带连忙摇手:

瘦管带
瘦管带

赶快去换衣服吧,有话以后再说。

按照瘦管带的交代,有人把衣物、房舍都安排好了,徐伯钧换洗了衣服,便在房里休息。这一静,使他顿时不安起来:刚刚还是寄人篱下的一个小毛孩子,转眼成了被人器重的秀才,他真的有点不适应、不习惯呢。他梦呓似的自问: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俺徐伯钧一日之间会有如此重大的变化吗?这是真的?俺哪儿来的这份福呢?

思来想去,徐伯钧明白了: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这就是姨父教的那份学问。看起来,这样的学问是比书上的学问重要多哩,俺还得好好地用它呢!

瘦管带四十六岁,在军营中混了将近二十年才官至管带(大致相当于营长),也够寒心的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一没能力,二没文化,三没靠山。官场上“三缺一”都别想腾达,何况他三项都没有。虽然早已悟明了道理,但总是寻不着出路。如今,身边忽然来了个徐伯钧,又是执法营务处总办的至亲,瘦管带觉得“有门”了。这也许是天赐的良机!所以,他对徐伯钧十分关照,并且空闲时便找他亲热亲热。没多久,二人竟亲密无间起来,有时候,管带还半真半戏地对徐伯钧叫一声“秀才老弟”,并且领他进一些社交场合。

       有一天,瘦管带被邀请去参加一个步兵营管带的家庭宴会。瘦管带心里一惊:

瘦管带
瘦管带

虽然与步兵营管带相识多年,可他一直瞧不起我。设家宴请我,怕不是好事。

瘦管带自知草包,怕当场被人戏弄,又不好推辞,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然后去找徐秀才。徐伯钧听了瘦管带的忧虑笑了。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大人这位相识不就是凭着小聪明么,俺陪大人气(去),临时帮大人出出主意,应付他。

瘦管带果然领着徐伯钧去赴步兵管带的家宴。

       这可不是一场好宴——四年前,步官营管带就同瘦管带争练官营的位置,结果失败了。他心里不服,觉得瘦管带是个不学无术的人,不能胜任,不该坐这个位子,便决心借机嘲弄他。这一次,除了专请瘦管带之外,还请了两位名士作陪。宴会一开场,便呈现出剑拔弩张的气氛:步兵营管带为每位客人倒酒后,笑嘻嘻地开了口:

步兵营管带
步兵营管带

今日家备薄宴,欢迎我的老朋友练官营管带,两位作陪的也同是好友,管带的随从小徐也不是外人,我一起欢迎。既是家宴,就要欢欢乐乐,别喝闷酒。我出个小小的酒令,请我的客人应令,然后开怀!

陪客们是事先说好的,自然随声附和。步兵营管带顺手拿出一只方盒子,说:

步兵营管带
步兵营管带

咱们都是军人,我说一个有关战争谋略的小令:“这盒子好比是一座山。

说着,他又把一只空酒杯放进盒子里。

步兵营管带
步兵营管带

这空杯子算是一只虎。请问练官营管带:不用自己动手,也就是说不用武力,你有什么计谋可以让这只“虎”从山上出来?这就叫作“调虎离山”!

瘦管带一听,不由打了个冷颤。

瘦管带
瘦管带

怎么把这只杯子弄出来,还不能自己动手?

他锁起眉,鬓角渐渐渗出了冷汗。

       徐伯钧一看,明白瘦管带要丢脸了。又见步兵营管带得意忘形地在笑,心中十分着急。凝眉想了一阵儿,便偏过脑袋,在瘦管带耳边嘀咕几句话,瘦管带顿时轻松地笑了。

       瘦管带道:

瘦管带
瘦管带

老哥,我们练官营,就是个讲究计谋的地方。“调虎离山”天天讲,我教的学兵每个人都会。你这令不用我解,让我的随从小徐来解吧。

步兵营管带一听,心里一惊,面上却说:

步兵营管带
步兵营管带

也好,也好。

转脸对徐伯钧道:

步兵营管带
步兵营管带

请吧。

徐伯钧涨红着脸说: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两位管带大人都高看小人了。其实,小人不会“调虎离山”。

步兵营管带有点幸灾乐祸:

步兵营管带
步兵营管带

你客气了吧?你们官长说你行,可见你是谦虚了。来来来,调吧,把虎调出山来。

徐伯钧仍是谦虚地说: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大人谬爱小人了。小人真不会"调虎离山”,管带大人高看小人,小人倒想说句实话,调虎离山,小人真不会。但是,如果把‘虎’放到山外,俺倒是可以按照管带大人的办法,自己不用动,就能“放虎归山”了。

步兵营管带
步兵营管带

真的?

步兵营管带不相信,

步兵营管带
步兵营管带

能放虎归山也好。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不信?请大人试试。

徐伯钧颇有信心。

步兵营管带
步兵营管带

好,我就试试!

说着,他把盒子中的空杯子拿了出来。

      徐伯钧一见空杯子从方盒中出来了,便站起身,把自己管带面前的酒满端起来,说: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管带大人,“虎”已从山上出来哩,你胜利哩,快喝干酒!

瘦管带愣了愣神,终于明白了。他仰面喝干了胜利酒,笑吟吟地说:

瘦管带
瘦管带

老哥,我说我们练官营天天讲调虎离山计,人人都会调虎离山,你还不不相信。我没有动手,我的随从也没动手,‘老虎’不是出来了么?你中计了,来,喝一杯失败酒!

步兵营管带
步兵营管带

啊,啊?

步兵营管带发急了,

步兵营管带
步兵营管带

你的随从不是说,他可以“放虎归山“吗?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大人,兵书上说,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我没有“归山”计,怎么能破您的“调虎离山”计呢?

步兵营管带一拍脑门:

步兵营管带
步兵营管带

啊?我真的中计了!

从步兵营管带家中出来,瘦管带拍着徐伯钧的肩说:

瘦管带
瘦管带

秀才,你真是个秀才!我服你了,你真行!你今天为我争了大面子,要不然,那家伙请咱喝酒咱如果喝不到,那才叫丢脸呢!

瘦管带
瘦管带

秀才,我想问问你,你怎么想到用“放虎归山”破他的“调虎离山”呢?是书本上有的,还是你脑袋里想出来的?

徐伯钧知道瘦管带心服他了,本想如实告诉他是从古书上学来的,只是把古书上的“马”在圈圈里换成“杯”在方盒里罢了。可是又想,瘦管带不学无术,不如趁这个机会糊弄他一番。于是他说:

前清徐伯钧
前清徐伯钧

是我随机应变的,一想便想出了。

瘦管带夸赞道:

瘦管带
瘦管带

行,行!你真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