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晚风拂槛两难择

你踩着暮春的碎金余晖，走进沐家老宅的垂花门时，衣角还沾着几分街衢的烟火气。

认祖归宗的日子已过了半月，从前那个跟着谭玹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一身利落短打的顾予安，如今被妥帖地收进了沐家小姐的身份里。晨起有丫鬟伺候着梳洗，鬓边簪的是新摘的白茉莉，身上穿的是苏绣的月白旗袍，连走路的步子，都被规训得慢了几分。

沐致远待你极好，书房里的古籍任你翻阅，后院的暖房里种着你偏爱的玉簪花，甚至连你偶尔脱口而出的军营俚语，他也只是笑着摆摆手，说一句“无妨，真性情便好”。可越是这样的妥帖，你心里越是空落落的。

夜深人静时，你常对着窗棂发呆。眼前会晃过谭玹霖的模样——是他在枪林弹雨里将你护在身后的背影，是他在灯下批阅文件时紧蹙的眉头，是他偶尔看向你时，那双深邃眼眸里藏不住的温柔。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早已在你心底生根抽芽，长成了不敢言说的秘密。

这日你刚从城外的慈善堂回来，便撞见徐光耀被管家引着，立在正厅的海棠木屏风前。他穿了一身挺括的军装，看见你时，眉眼瞬间亮了几分，快步迎上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徐光耀予安，你回来了

你笑着应了一声，指尖却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药箱提绳。

没等你多说几句，徐伯钧的声音便从屏风后传来。他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沉沉地落在你身上，半晌才转向徐光耀，慢悠悠开口

徐伯钧光耀，你觉得予安这姑娘，如何？

你听见徐光耀的呼吸蓦地顿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你，眸子里盛着你从未见过的光亮。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徐光耀父亲，予安秀外慧中，行事磊落，与我更是默契十足，是难得的好女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你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徐光耀亦是如此。他看着父亲嘴角那抹深意十足的笑，心头的狂喜瞬间炸开——父亲这是要向沐家提亲！

这些日子，他对顾予安的心思，早已不是秘密。从庆功宴上的惊鸿一瞥，到后来数次并肩对敌，她的聪慧、她的果敢、她的温柔，无一不刻在他心上。他原以为，两家身份悬殊，这份心意怕是要藏一辈子，却没想到，父亲竟会主动提及。

他强压着心头的雀跃，脸上却还是忍不住露出几分喜出望外的神色，连说话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急切

徐光耀父亲，您的意思是……

徐伯钧不错

徐伯钧沐家如今虽是刚回京，可根基还在，予安这孩子，配你正好。过几日的沐家宗祠落成仪式，我会亲自向沐致远提亲。

徐光耀只觉得胸腔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他看向你的目光，满是笃定的温柔。

可你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徐光耀的心意，你不是不知。他待你真诚，事事以你为先，与他相处时，安稳得像午后的阳光。可你的心，早已遗落在谭玹霖那里。

你想起那日在军营，你崴了脚，是谭玹霖半扶半抱地将你送回营帐；想起他为了救徐光耀，不顾自身安危去输血，醒来后第一句问的却是“予安呢，她没事吧”；想起无数个深夜，你们在灯下讨论战术，他会将温热的姜茶推到你手边，轻声说一句“夜深了，别着凉”。

那些细碎的、温热的瞬间，早已织成了一张网，将你牢牢困住。

徐光耀的欢喜还在眼前，徐伯钧的话语还在耳边，可你只觉得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冷。

一边是门当户对的安稳，是徐光耀毫无保留的喜欢，是父亲期盼的目光；另一边是刻骨铭心的牵绊，是谭玹霖深藏心底的情愫，是前途未卜的纠葛。

你垂下手，看着自己指尖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跟着谭玹霖执行任务时留下的。晚风拂过廊下的紫藤花，落了满身的细碎花瓣，你却只觉得，前路漫漫，竟不知该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