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APTER E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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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嵘再回到府上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尹嵘“夫人呢。”
尹嵘向院内走着,瞧着四下静谧无声,离驰跟在一旁,接过尹嵘递来的书页,小心收好。
离驰“应当还在房间内。”
尹嵘略偏头,却瞧见离驰的脸颊不知何时多了道伤痕,血印明显,也不知是他没注意还是尚未处理。
尹嵘“你这脸怎么了?”
离驰下意识地伸手触碰了一下,伤口传来的刺痛感让他眉头微皱,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牵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离驰“同桑榆姑娘打了一架。”
尹嵘单挑着眉毛,上下将他打量一番。
尹嵘“我看你应当是要挨罚了,连个姑娘都打不过。”
离驰竟无言以对,虽说最终是他胜了半招,但坦白来讲他们二人的水平真真可谓是旗鼓相当。
离驰“我本以为她是说着玩的,不成想她下死手啊。”
离驰“怕是对您的怨气都撒在我身上了。”
离驰这话放小了音量,却仍旧一字不漏传进尹嵘耳朵里。
尹嵘“合着你还是把我卖了。”
尹嵘是个聪明人,很快猜到了大概,对自己这个护卫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尹嵘“我是说了她若问起你便答,倒也不至于直接……”
依他对平梧个性的了解,应当是不会主动问起的,摆明是离驰自作主张自报家门。
离驰自知理亏,瘪了瘪嘴也便不再过多言语为自己辩解。
离驰“属下知罪,这就去领罚。”
尹嵘“又没说要真的罚你。”
尹嵘实在是教不会离驰这个榆木脑袋。
桑榆“确实该罚了。”
尹嵘二人已然走到房间门口,桑榆守在门外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桑榆“若是连我都打不过,怕是难担负起保护少主的重任。”
离驰“你……”
离驰下意识开口反驳,可礼节告诉他不该对女孩子如此无理,将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桑榆也并不打算再理他,用那幽怨的眼神看着尹嵘。
尹嵘已然察觉到桑榆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戾气,他抬手轻叩自己的额角,头痛不已,他凝着表情,试探着问道。
尹嵘“让让?”
桑榆“夫人今日累了,已先睡下。”
桑榆并未给尹嵘留情面,甚至刻意咬重了“任何人”三个字。
桑榆“她吩咐了,任何人不许打扰。”
接着桑榆略微提了口气,双手环抱在胸前,极慢地讲。
桑榆“少主回来,便睡偏殿吧。”
尹嵘“……”
尹嵘“当真是她所言,不曾诓我?”
桑榆“自然是真的,少主请回吧。”
尹嵘显然并不相信。方才不过刚到亥时,以平梧这个时候断然不会已经就寝,他的眉梢微挑,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与怀疑。
仅是昨夜他便发现,平梧睡眠浅,总是睡不踏实,这一来一回的交谈声隐隐约约传进去,她也会醒的。
尹嵘“你让开。”
桑榆“夫人歇下了。”
尹嵘心中亦是一片明镜,深知桑榆今日已是铁了心肠,势要为平梧讨回那一笔账,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未曾再多做争执。
他若有所思点点头,转身离开,侧身时还微仰颌留意了一下屋顶。
离驰“少主,您这就……不进去了?”
离驰诧异地看着尹嵘往回返的动作,不解地看了桑榆一眼,然后加快了步子跟上自家少主
尹嵘的语气稀松平常,甚至还带着几分轻快笑意。
尹嵘“人不在里面。”

平梧此时确不在房间内。
她正坐在屋顶,凭晚风轻拂脸庞,手中握着一坛酒。
这绝佳的位置自然有绝佳的视角,不巧撞见了尹嵘被桑榆拒之门外的全过程,那画面看上去着实好笑。
她可不曾交代桑榆那番话,只是这丫头“睚眦必报”的劲,平梧也没有法子奈何得了她。
尹嵘“不是说睡下了吗。”
尹嵘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平梧微微偏头,他的身影便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视线。
尹嵘的出现倒并未让平梧觉得奇怪讶异,方才注意到他在下面抬头上望了一眼,便晓得他看见了。
仅凭这般敏锐的观察力,平梧心中的判断愈发笃定,尹嵘绝非徒有其表的花架子,那份透彻的洞察与沉稳的气度,令平梧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似随性却暗藏锋芒的人。
尹嵘“叫我睡偏房?”
尹嵘也在她身侧坐下,随手捞起平梧搁在一旁的另一坛酒,指尖一挑便将软塞揪了出来,他稍稍倾坛,浓郁的酒香便扑面而来,他微微眯起眼,将坛口凑近鼻尖轻嗅了嗅,那独特的气息仿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醇厚与沧桑。
平梧“少主方才的样子可好生狼狈。”
尹嵘“她可是替你讨得公道。”
他又向着平梧侧了侧身子,更好地看清她的动作神情。
平梧“哦。”
平梧“我可是好久都没见桑榆那么凶了。”
平梧“少主好样的。”
平梧没有太多表情,一本正经地冲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抬起酒坛,轻轻捏住边缘,仰头饮下一口。
好家伙,还是绕回自己身上了。
尹嵘“你就一点也不好奇?”
平梧“都说了我不会干涉。”
平梧“私事,政事,都一样。”
尹嵘轻抵磨牙,心头竟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失落,鬼使神差间,他也将手中的酒坛缓缓举至唇边。
昨夜不是刚喝了许多头痛得要命吗,平梧蹙着眉,抬手拦下尹嵘的动作,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将目光投向院内。
在这坐了许久,她的目光,也在那一棵巨树上落了许久,树干粗壮而沧桑,有风拂过,满树的叶片沙沙作响。
平梧“你院里种的是梧桐?”
尹嵘倒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顿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尹嵘“是。”
尹嵘“你喜欢?”
平梧眨了眨眼,似乎真的在极为认真地思考尹嵘的话,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平梧“我娘喜欢。”
平梧“可惜在墨川活不了。”
尹嵘听着有些疑惑,接着转头看向她,弯了弯眼角。
尹嵘“谁说的?”
平梧“我娘啊。”
平梧“她说,人总要回到自己的故乡,树也一样,只有在它的故土才能生长。”
尹嵘“可梧桐耐寒。”
平梧听完,明显地怔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眼底浮现出一丝不知所措的神色,思绪被尹嵘的语句打乱,一时间难以寻回平静。
看平梧有些呆住的模样,尹嵘也颇为诧异。
尹嵘“你娘亲没说过?”
平梧“不曾。”
她只记得娘亲讲,梧桐要到很远的地方才能看见,就像回到故乡一样,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漫长到,一生,都不曾到达。
平梧此刻语速很慢,动作也很慢,尹嵘看得见的,她的眼睛里逐渐充满着伤感。
尹嵘“你——想家了吗?”
平梧的头一顿一顿的,但显然没有醉,只是一瞬间觉得很累,顺势靠在了尹嵘肩膀上。
缓过了婚事的疲乏,却依旧没放下重归红尘的芥蒂,前路未知的迷茫也翻涌着,一时有些郁闷,想不通如何应对。
头轻放在尹嵘肩上,她顿了一下,又觉得有些不妥,想用些力气直起身,被尹嵘揽住她的手又压了回去。
她索性就这么靠着,这么近的距离,她仍旧觉得温暖和安全感遥不可及。
平梧“我没有家。”
平梧“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
她的声音平静,好像说的不是一个悲伤的事情,好像说的不是她自己。
此刻,一向会哄人开心的尹嵘,竟罕见地陷入了沉默,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更不必说用那种惯常轻快的语调来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心中的思绪像乱麻一样纠缠,他第一次感到言语如此苍白无力。
略一偏头,他凝望着远处的夜空,忽然有绚烂的烟花骤然绽放,炸开漫天星火,瞬间点亮整片夜空。
尹嵘“丫头,你看那边。”

平梧的眼眸中也不禁浮现出喜悦的光芒,眉眼间满是温柔,那难以抑制的欢喜之情,在她神情间悄然绽放。
尹嵘“你若心安,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平梧“尹嵘。”
尹嵘“嗯?”
平梧从他肩膀上仰起头来。
平梧“你活的也很累吧。”
为了不掺入政事,要装作什么都满不在乎。
她要是没猜错,玩世不恭是他的伪装,纨绔子弟的形象是保护伞,外人看他不务正业,便放松警惕,他也好免于纷争。
这是新川,这宫里的人自有城府深沉,若想独善其身定然困难重重。
尹嵘“说什么?”
尹嵘“你我才刚成亲,就想充了解我的样子?”
尹嵘呵呵笑着,想将这个话题打岔过去,他不求许多,亦不想争太多,可奈何人生海海,心中总会有不平之事。
平梧“可我就是知道。”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快乐。
尹嵘没再吭声,揽着平梧肩膀的手收紧了几分,静静看着远处的烟花。
平梧也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合上了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困意悄然笼罩在他的心头。
尹嵘“你来这边,如果能比从前开心,倒也不错。”
尹嵘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在驱使着他,总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守护她,那种吸引力隐秘却又强烈,令他无法抗拒,也不愿挣脱。
那句话怎么讲来着?
“一眼一万年”,大抵就是这样了。
尹嵘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平梧的鼻尖。
尹嵘“至于我开不开心的,倒也没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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