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APTER SE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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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尹嵘早早便去晨省,而平梧素来没有赖床的习惯,天色微亮,庭院中已见她舞刀的身影,一招一式间,刀光如水,伴随着清冽的晨风,透着几分凌厉与从容。
桑榆“夫人。”
桑榆走过来叫平梧,她却好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手里的动作,直到她一个鹿跳转过身来,桑榆出现在她的视线内方才收手。
桑榆“夫人,您该去学堂了。”
平梧将刀稳稳地收回鞘内,随后将其递给桑榆,他伸手接过帕子,轻轻擦拭着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平梧“你改口倒快,刚刚都没反应过来你叫我。”
桑榆抿嘴,跟在平梧身边。
桑榆“总要习惯的。”
桑榆“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将军,如今也有靠山了。”
平梧有些气笑了,轻哼一声,将帕子丢还给她。
平梧“用得着他保护?”
桑榆“是是是,不靠男人。”
平梧用手肘戳了一下桑榆。
平梧“贫嘴。”


各府的女眷们已将书案分配妥当,静待嬷嬷的到来,不多时,嬷嬷缓步而入,众人立刻起身,仪态端庄地垂手而立。

.杨嬷嬷:“我与各位夫人侧夫人都是见过的,内务厅派我和其他几位嬷嬷来做教习,你们就唤我一声杨嬷嬷吧!”
“杨嬷嬷好!”
.杨嬷嬷:“在内苑书堂,我与内务厅会根据德容言功四项考评诸位。”
.杨嬷嬷:“若考评不佳,不仅要受罚,还会连累夫君。”
.杨嬷嬷:“所以还请诸位谨守本分勤勉治学。”
杨嬷嬷一手紧握着书册,一手持着戒尺,在厅前来回踱步。
郝葭“你不是不喜欢上课吗?”
趁着杨嬷嬷转身走向另一边的间隙,郝葭微微探过身子,轻声对身旁的李薇说道。
李薇“我是不喜欢,可六少主身子已经这么差了,我不能给他添麻烦。”
郝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眉宇间透着一丝微妙的凝重,就在她思绪飘远之际,杨嬷嬷缓缓转过身来,她连忙收敛心神,端正了坐姿,脸上已挂起一副恭敬而平静的神情。
.杨嬷嬷:“大家把书翻开。”
李薇随手拾起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书页,一旁的郝葭见状,连忙出声提醒她。
郝葭“李薇,拿错书了。”
郝葭“今天学的是《九州山河志》。”
李薇“嗷嗷嗷,好。”
她连忙放下手中那本书,在杨嬷嬷还未走近时,迅速取过正确的书本翻开,不巧的是,杨嬷嬷依旧捕捉到了她这一匆忙的举动,眼中顿时闪过一抹责备,带着几分埋怨意味地瞪了她一眼。
.杨嬷嬷:“天下共分九州,七十年前合川混战,新川的源丰上主横空出世,称霸天下。”
她又绕了一圈,经过平梧身边。
平梧并不像其他贵女一般规规矩矩地跪坐好,一腿曲着,另一条腿盘平,手肘放在曲着的腿上手拄着头。
书卷摊平在书案上,看似在听,待杨嬷嬷定睛一看,她明明是闭着眼睛。
杨嬷嬷尽管心中尚存几分畏惧,却依旧强撑着端起威严的架子,她手中的戒尺方要落下,耳边却已传来平梧淡然却不容忽视的声音,那声音似清泉滴落寒潭不疾不徐,却在瞬间打断了她的力气。
平梧“嬷嬷挥臂姿势不对,使不出几分力气的。”
平梧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甚至未曾抬眼瞥过对方一眼,她的耳力极为敏锐,仅凭尺子划破空气的细微声响,便已将一切了然于心。
杨嬷嬷手里的尺子就这样僵停在半空,挥下去不是,收手也不是。
杨嬷嬷面子上虽有些挂不住,却也不敢多言,转念一想,平梧如今已是八少主夫人,既入了新川的门,自当谨守新川的规矩,循规蹈矩才是本分。
.杨嬷嬷:“这是新川宫,还请八少主夫人注意些仪态。”
.杨嬷嬷:“少主夫人的一举一动,也代表着夫君的脸面,这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她或许是摸透了平梧那不喜惹事的性情,依仗着新川的规矩,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平梧冷笑一声,果然,“八少主夫人”这个名号,并非是寻了个靠山,而是借势压她一头的筹码,称呼背后暗藏的深意,此刻在她心中愈发清晰,似一条无形的锁链,试图将她牢牢束缚。
平梧向来是个不惹事也不怕事的性子,可今日杨嬷嬷的一番话,却让她心头微沉,若是往常,她定会毫不在意,权当耳旁风拂过,可眼下情势迥然不同,她不得不多思量几分。
她早与尹嵘的荣辱紧密相连,可昨日,她却向尹嵘提出了互不干扰,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在未察觉之际就已经变得微妙而复杂。
杨嬷嬷稍作停留,便转身继续前行,口中吟诵之声未断,余光中,她瞥见平梧微微一动,稍稍收敛了方才那副桀骜的姿态,心中不免泛起几分得意。
是郡主又怎样,征战杀敌又怎样,到了新川,做了新川的少主夫人,就要守着规矩,相夫教子。
昔日的风光无论多么耀眼,如今都已是过眼云烟,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即便是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也不得不敛去锋芒。


下学之后,各府的女眷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说笑声渐渐飘远,平梧安静地落在人群之后,与那喧嚣隔开了一段无形的距离,缓步而行。
回到府上,小厨房已经备好了膳食。

平梧并不饿,虽是坐下,却也未动筷,估摸着时辰尹嵘也该回来用餐了,她胃口向来不好,等他回来多吃些也不算太浪费。
离驰“属下离驰,见过夫人。”
平梧抬头看了他一眼,虽仅见过两面,但认出来离驰是尹嵘身边的人,这还是第一次说上话,淡淡应了一声。
离驰“夫人……”
站在一旁的男子见平梧迟迟未有任何举动,终是按捺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平梧“不必候着,都去吃饭 吧。”
离驰没有动作,看着平梧欲言又止,不过眼神一直放在别处的平梧并没有注意到他此刻别扭的表情。
桑榆“夫人,您要的书卷。”
桑榆走进来,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平梧,发现桌上的餐食没有动过的痕迹,而此时距离平梧回来已有一段时间了。
桑榆“不合胃口?”
平梧随手翻着书,一边答道。
平梧“没有,我不是很饿,等尹嵘回来吧。”
桑榆微微蹙起眉头,离驰在此,这便意味着尹嵘此刻必定在府院之中,可分明到了用膳的时辰,他却迟迟不来陪伴夫人用餐。
桑榆“你家少主呢?”
桑榆将离驰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眉梢微挑,提不起半点好脸色。
离驰“少主吩咐了,叫夫人先用膳。”
许是直来直去惯了,仍旧不喜顾左右而言他的方式,此刻桑榆对离驰少了许多耐心。
桑榆“我问你他人呢?”
平梧翻着书页的手一顿,略带诧异地掀了掀眼皮提醒她。
平梧“好好说话。”
离驰“少主他……”
离驰“少主现在不在府上,在红袖姑娘那。”
此话一出,空气极为明显地凝重了半分。
倒不是尹嵘吩咐,大抵是离驰自作主张想试探平梧,可他余光里时刻留意着平梧的神色,却看不出她有任何情绪,全不见半分幽怨或气恼,只自顾自关注着手中的书卷,那模样,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桑榆“夫人!”
桑榆见平梧丝毫不在意的样子有些急了。
平梧“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平梧瞥见桑榆带气的神态不觉失笑,终于从书页间抬眼,目光先落向桑榆,又缓缓扫向离驰。
平梧“我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桑榆也清楚,平梧这性子,但凡自己不在意的事,旁人说破嘴皮也是无用,可她仍想再劝两句,平梧却已下了“逐客令”。
平梧“离驰,你带桑榆下去,她若迟迟不消气——”
平梧“你就陪她打一架吧。”
离驰听到这话极为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也曾暗自忧心,万一自家少主娶回来的是个娇生惯养的主儿,日后日日作天作地,那可怎么收场。
面对川主为平梧和尹嵘指下的婚事,他总觉心头不畅,一想到要与如此暴戾的女子同处一府,便知往后的日子定难安稳。
待知晓是自家少主尹嵘亲自求娶平梧后,离驰心中便揣了份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真正入得了少主的眼。
今日有幸得见少主夫人,稍作攀谈便觉,她与传闻中那位冷酷无情的女将军形象,相去甚远。
平梧的气质风度,是寻常贵家小姐难及的,她的举止藏着恰到好处的克制,不见张扬、不掺造作、亦无半分粗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守得住礼仪分寸,也卸下了身份带来的疏离架子。
今日这番,算是有意无意的试探,平梧的反应是他与尹嵘二人始料未及的,或者说,是他自己远远没想到的。
这样一位女子,阅历丰富,冷静沉着,聪颖过人,不争不抢,不善妒不多言,是最能与尹嵘并肩之人。
眼前这位少主夫人推翻了他之前的种种设想,离驰似乎开始理解少主为何选择她做夫人。
或许,她也能成为能读懂少主的人,这样,少主也不会那么孤独了。
离驰“桑榆姑娘,请吧。”
他微微倾身,让桑榆先一步。
桑榆的目光仍在平梧身上停留片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带着重重的怨气出了门。
这方才新婚第二天,这八少主就来这出,就半分都不肯收敛?
她自然知道新川男子主家的规矩,却也不会因此忘掉墨川儿女的根骨,夫妻间要摆在第一位的便是尊重。
让她的小郡主受这等委屈,平梧不在乎,她咽不下这口气。
桑榆“你过来。”
她冷冰冰地说着。
离驰“怎么。”
桑榆“打一架。”
离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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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