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APTER S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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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大婚,十里红妆,惊艳马踏繁华。
平梧望着这身嫁衣,才知先前的想象何其浅陋——光是头顶插满的钗环,便沉甸甸地坠着,让她纤细的脖子略带艰难的支撑着。
可来服侍平梧的嬷嬷说,八少主吩咐过,这些都是他特地选的首饰,一定要给平梧装扮好。
平梧“他这是存心给我找不痛快。”
平梧用力阖着眼,嘴角抿成一条冷线,暗自压着团没燃透的小火星,默默在心底记上了一笔账。
桑榆“郡主。”
桑榆一直静站在平梧身侧看她梳妆,直到一切整顿好房间内的嬷嬷侍女都退下她才慢慢走近,轻唤了平梧一声,刚簪好的发饰平梧还不曾驯服这样的感觉,只得小心翼翼的偏头看向桑榆。
桑榆“郡主,你笑一笑吧,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
桑榆的声音隐隐藏着几分颤抖,平梧不大确定的,她似乎从桑榆眼里看见了闪烁的泪光。
平梧“闹什么。”
平梧牵住桑榆的手。
平梧“乖,好好的。”
她嗔怪道,桑榆可是连箭头深插在肉里拔出来的时候受着抽筋拔骨般的疼痛都没哭的人。
桑榆“真的郡主,特别美,我们郡主天生就是个美人胚子,如今一打扮起来就是天仙都比不了。”
桑榆配合着嘿嘿笑了两声,那笑意没沾到眼底,手抬起来胡乱摸了摸眼睛,指腹蹭过下眼睑时,还带着点没藏好的发涩。
桑榆“笑起来更好看。”
平梧也跟着弯起嘴角,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两姐妹已经许久没这样抛开所有心事,一同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桑榆比平梧虚长三岁,两人自小一同长大,虽无血缘牵绊,情谊却早已胜过寻常亲人。
吉时的锣鼓刚敲过第三响,喜婆便掀了门帘进来,她手上裹着块大红帕子,笑着攥住平梧的手腕,小心翼翼将人引到院中的花轿前,扶着她的手肘送进了轿内。
轿帘垂落的前一瞬,平梧朝桑榆递去个颔首,眼尾那点温和压着无声的示意,叫她宽心,桑榆眸底亮了亮,当即会意,悄悄往后退到廊下阴影里,待嬷嬷扬声吩咐,便乖顺地缀在队伍末尾,没再抬头望那轿影。
桑榆“若是先夫人在世,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桑榆微扬起下颌望着天,喃喃道。
『先夫人,桑榆代您看见郡主出嫁了』
『望您保佑郡主岁岁欢愉,百岁无忧』
『桑榆必当竭尽全力,护郡主平安』

拜宗祠时的庄重叩首,拜堂时的满堂喧哗,平梧一一耐着性子挨完,待繁杂流程终了,她才得以避开熙攘人群,被人轻引着,走向那座静静候着的青庐。

平梧静坐在床榻,指尖轻拢,缓缓放下手中的团扇,桑榆为筹备今日大婚连日操劳,她便让桑榆先回房歇息去了。
熬过这堆繁琐的流程前,她还暗忖会躁得坐不住,可真走下来才发现,今日的耐心远比往常要沉,半点没被搅乱心绪。
尹嵘制备的首饰属实精美,平梧佩戴上更是毫无违和感,与她今日的妆容也契合得很,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戌时的夜已沉,尹嵘方踏入寝殿,他反手关上门,门外那些陪同者的起哄声却没立刻断,细碎地飘进殿内,落在平梧耳中,又很快被夜风吹淡。
总算把门外的人打发走,尹嵘背靠着门扉,隔着门扉长舒一口气,眉宇间的疲惫都淡了些。
老十带来的人太能闹了,自拜堂起,他便被灌了不知多少,后来为拦着这群人进房闹洞房,又干脆自罚了好几杯,尹嵘的酒量原是极好的,许是今日喝得太急太猛,此刻太阳穴竟突突地跳,一阵发紧的痛意直往脑子里钻。
他指尖用力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酸涩的眼睛勉强睁了睁,又轻轻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试图找回清明,随后掀开半掩的屏风,脚步微沉地走进了内室。
他径直在八仙桌前落座,指尖刚触到执壶想倒杯水润喉,蓦地忆起壶中早已换了合卺酒,指腹一松,执壶便重重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半倚着桌沿,侧脸隐在阴影里,双眼紧闭,眉心微蹙成一个小结,手掌覆在太阳穴上不住打圈,每一下揉按都像在按压快溢出来的疲惫。
平梧“你很难受吗。”
尹嵘正用右手支着额角,身体朝平梧方向微微侧着。平梧恰好能看清他脸色沉郁,眉宇间还凝着几分酒气带来的倦态,显然是被灌了不少酒。
尹嵘听见她的声音睁开了眼睛,看见她仍规规矩矩地坐在榻上有些诧异,床榻上的其他部分不曾有被压过的痕迹,她身上的喜服依旧平整如初,那些繁重的钗环也还尽数簪在她头上。
他本以为依着平梧的性子,拜过堂又到了四下无人干扰的地方,这妆发大概早就会被尽数拆下。
再者……她定是不想嫁与自己,不应该安分地坐在这里才对。
尹嵘“你今天——”
尹嵘“特别漂亮。”
尹嵘“果然是个小美人,看来这桩婚事,我还是赚了。”
尹嵘嘴角勉强扯出抹笑,偏生被突如其来的头痛拽得发僵,连那点笑意都透着几分不自然的滞涩。
见他这般神态,平梧忽然没了同他斗嘴的心思,她站起身,脚步放轻挪到他身旁,屈膝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
虽然此刻行动不便,她的脖颈也已经僵硬酸涩,却还是这样做了,她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的迹象后才微微放心。
平梧“你怎么了?”
尹嵘注视着她,心中泛起一丝惊讶,她的语气中透着几分关切,这却是他始料未及的,然而尹嵘依旧摆出那副散漫的模样,可那微微闪烁的眼神,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尹嵘“酒喝得多了些,有些头痛。”
尹嵘“怎么,小美人关心我啊?
平梧确认正如自己所料,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便起身向门口走去,尹嵘没有抬手去拦,她即便是真的跑了,他怕是都不会觉得奇怪。
然而平梧只是推开门吩咐了门外的侍女去小厨房拿碗醒酒汤来,随后便回到了尹嵘旁边,也慢慢坐下来。
平梧伸出手想替他按摩一下缓解疼痛,还没碰到人就被对方抓住了手。
平梧“看来还是不疼。”
尹嵘“我没事,我帮你把珠环拆了,就去歇着吧。”
平梧性子冷,确不善言辞,只胜在行动,无论是军中对待诸部下属,还是今日对尹嵘的关切,皆发自肺腑,近乎本能,真心实意,无需多言。
尹嵘直起身向前倾靠些,一点点将平梧头上的钗环拿下来。
尹嵘“我见着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套首饰特别适合你。”
尹嵘“虽然……”
尹嵘自嘲般轻笑了下,眼底闪过一丝局促不安,不着痕迹,掩藏着未让平梧瞧见。
尹嵘“虽然是奉旨成婚,也不应怠慢。”
平梧“如果川主一定要我留下,与你成婚倒也凑合。”
尹嵘本是新川不受宠的少主,单凭平梧“墨川郡主”这一名头,他们二人的婚事一定没那么顺理成章,近两日细想了郝葭先前粗略介绍的少主情况,仅论她个人想法,这句话便是答案。
政治联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尹嵘眯了眯眼,略扬了扬下巴,清俊的脸庞此刻线条更加清晰,嘴角擒着笑,流露出傲慢玩味的意味。
尹嵘“你这张嘴啊,可真是不讨喜。”
平梧“不爱听你就憋着。”
尹嵘轻啧一声,手掌已然落于平梧的后颈,力道骤然一沉,平梧尚未来得及反应,颈间已是一紧,头颅连着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此时两人挨得极近,鼻尖若即若离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平梧大脑一片空白,眼神跌在尹嵘深邃的眸子里,只觉得心跳重重漏了一拍。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平梧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无声却充满张力的对视,就在她感到几乎无法呼吸之际,门外侍女的呼唤声将她从这危险的瞬间解救了出来。
她急忙推开眼前的人,转身去应门,尹嵘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那慌忙逃窜的背影,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随后轻轻摇头。
尹嵘“还真是不禁逗。”
平梧接过侍女手中的食盘,向内室走着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尹嵘,这厮还果真是个没正行的,难搞得很。
嘶,明明经常和男人打交道,任何情况都该从容不惊才是,怎么从前未曾发觉自己这么矫情。
将食盘在八仙桌上放好,平梧把醒酒汤递给尹嵘,挑眉示意他喝掉。
尹嵘的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她,唇角含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她并未察觉,自己脸颊上已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那绯色与身上的红嫁衣相互映衬,宛若盛放的烈焰玫瑰,竟美得令人屏息。
尹嵘“小将军怕是不清楚自己这么容易害羞吧?”
他一手拿着瓷碗,一手轻转着汤匙,叫汤中的热气散的快些。
平梧“再乱说你的舌头怕是保不住了。”
尹嵘“还是刚才可爱些。”
他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喝着热汤,丝毫没有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汤汁滑过喉咙,神情依旧淡然。
平梧“尹嵘。”
平梧顿了顿,抿着唇似是想了很久,还是继续说下去。
平梧“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言外之意,希望你也不要过我的界线。
她向来不喜自己的生活节奏被扰乱,也不愿看到任何一个习惯被打破。
她不愿与尹嵘的相处搅乱自己既定的轨迹,正因如此,互不打扰或许才是他们二人之间最好的选择。
尹嵘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依旧如先前那般浅淡,仿佛平静无波的湖面,让人难以捉摸他心底的真实情绪。
尹嵘“各过各的?”
平梧只是静静看着他,没再吭声,她想,他明白自己什么意思。
尹嵘“行,真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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