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作品  护短腹黑     

春祠

繁花似锦流年长

开春之后,祠堂的收尾工程进展得很快。

赵匠人带着工匠们把最后的瓦铺完,又给门窗刷了漆,又用细砂纸把廊柱打磨了一遍。前后忙了十来天,终于赶在二月底全部完工。以堇去看了一趟,站在祠堂门口,仰头看着那幅新挂上去的匾额。

匾额是太子殿下亲笔写的——“忠烈千秋”。墨底金字,字字端方,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前廊柱子上挂着陈老先生的楹联,红底黑字,正是腊月里送来的那幅。大门两侧各有一扇新做的木格窗,窗棂上雕着缠枝莲纹,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纹样。

赵匠人站在她旁边,搓着手问:“姜姑娘,您看看还有哪里要改的?”

以堇摇摇头,眼眶有些热。

“很好。赵师傅辛苦。”

赵匠人笑了,说不敢当,又说这祠堂修得顺当,是祖宗保佑。他带着工匠们撤了,临走前把钥匙交到以堇手里。以堇攥着那把新打的铜钥匙,沉甸甸的,还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

三月十二,吉日,安放牌位。

这一日,以堇起了个大早。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整整齐齐地挽着,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言初也穿了件深色的长衫,春晴则被周嬷嬷打扮得干干净净,穿着一身鹅黄的小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

出门前,以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桂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家人出了门。

祠堂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阿桂和杏儿带着小满和冬至早早到了,站在人群里。陈老先生的孙子也来了,代表祖父来观礼。刘大娘拄着拐杖,让刘顺搀着,站在最前面。街坊邻里来了不少,安安静静地等着。

以堇推开祠堂的大门,走了进去。

堂内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供台上铺着新的红布。正中是一方空着的牌位座,等着安放父亲的灵位。以堇捧着那块新刻的牌位,一步一步走上前。牌位是楠木做的,黑底金字,刻着“先考姜公讳凌峰之神位”几个字,左侧还有一行小字“女以堇敬立”。

她双手将牌位稳稳地放进座中,退后两步,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言初也跪下磕了头。春晴被周嬷嬷按着也磕了三个头,小孩子不知道在做什么,但看见爹娘都跪着,便也乖乖地跪了,磕得东倒西歪,额头差点撞在地上,被周嬷嬷赶紧扶起来。

以堇直起身,看着那块牌位,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爹爹,”她轻声说,“您安息吧。”

外面的人依次进来上香。陈老先生的孙子第一个,代表祖父敬了三炷香,又转达了陈老先生的话:“祖父说,姜大人魂归有处,他老人家高兴得很,说改日一定亲自来上香。”以堇点头谢过。然后是刘大娘、张家婶子、王家嫂子、李大爷,一个接一个,安安静静地上香,安安静静地退出去。

最后进来的是阿桂和杏儿。两人并肩走到供台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又上了香。杏儿起身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小声说:“师父,姜大人一定会保佑咱们医馆的。”

以堇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

上香完毕,以堇走到祠堂外面的院子里。院子不大,但平整干净,向阳的墙根下留着一个小小的花坛。言初已经拿来了铁锹,站在花坛旁边等着她。

以堇走过去,从春晴手里接过一棵小树苗。是槐树苗,树干细细的,只有手指粗,但根系发达,裹着一团湿润的泥土。这是她年前托人专门寻来的,说是一棵国槐,长得慢,但木质结实,能活上百年。

她把树苗放进言初挖好的坑里,扶正了。言初一锹一锹地填土,春晴也在旁边帮忙,用小手捧了土往坑里撒,撒得满身都是泥。以堇蹲下身,和女儿一起把土压实了,又浇了一桶水。

“春晴,”她指着那棵小树苗说,“这是给你种的。等它长大了,你也长大了。”

春晴蹲在树苗前面,歪着头看了半天,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树梢上那片嫩绿的叶子。

“小树。”她说。

以堇笑了:“对,小树。以后你每年春天都来给它浇水,它就长得快。”

春晴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任务记在了心里。

从祠堂出来,已经是中午了。阳光暖融融地照着,街边的柳树绿了,柳絮在风里飘着,像细碎的雪。以堇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涌上来,她连忙扶住路边的墙,干呕了两下。

言初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怎么了?”

以堇摆摆手,脸色有些白,缓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她低下头,伸手搭上自己的脉搏,凝神诊了片刻,脸上渐渐浮起一个又惊又喜的笑。

她抬起头,看着言初。

“言初哥哥,”她的声音轻轻的,有些发颤,“又有了。”

言初愣住了。

春晴在旁边听不懂,仰着头问:“娘,什么有了?”

以堇蹲下身,把春晴揽进怀里,轻声道:“春晴,你要当姐姐了。”

春晴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拍着小手:“姐姐!春晴当姐姐!”

言初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蹲下身,一把将娘俩都揽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得以堇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挣开,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笑着流眼泪。

路过的街坊看见这一幕,好奇地问怎么了。以堇不好意思说,只是笑。言初站起来,大声宣布:“我家娘子有喜了!”

街坊立刻道喜声一片,有人跑去告诉周嬷嬷,有人跑去告诉阿桂和杏儿。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整条街都知道了。

回到家,周嬷嬷已经得了信,在门口等着了。老太太高兴得直抹眼泪,拉着以堇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要炖鸡汤、要蒸蛋羹、要好好补身子,比上一次还紧张。

以堇被她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好笑着应着。春晴趴在她膝头,仰着头问:“娘,弟弟还是妹妹?”

以堇摸摸她的头:“不知道呢。春晴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春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都想要。”

大人们都笑了。

下午,以堇躺在卧房里歇息。窗户开着一条缝,春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气息和桂树嫩叶的清香。言初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以堇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把脸别过去:“看什么?”

言初摇摇头,还是笑。

“没什么。就是高兴。”

以堇也笑了,收回目光,望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远处传来街坊们说笑的声音,隐约还有春晴在院子里追鸡的咯咯笑声。

她把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轻轻地覆着。

这里,又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长大。

和春晴一样,会在一个春天里出生,会在桂树下学会走路,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会叫她和言初“爹娘”。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名,会跟着春晴去祠堂给外公上香,会在桂花树底下捡花瓣玩。

会在这个家里,一天一天地长大。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窗外,那棵新栽的槐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晃着枝丫,像是在朝她点头。祠堂里,父亲的牌位安安静静地立着,香火缭绕,续续不断。

而新的生命,正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