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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实

繁花似锦流年长

怀孕的消息传开之后,以堇就成了全家的重点保护对象。

周嬷嬷比上次还紧张,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还不让她多干活,连医馆都不让她天天去了。以堇哭笑不得,说自己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有经验了。周嬷嬷不听,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年纪长了,身子更要仔细。

言初也紧张。每天早晚都要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出门必定跟着,连她去院子里浇花都要在旁边看着。以堇被他跟得烦了,有一次故意走得快了些,言初立刻追上来,一脸紧张地说:“慢点慢点,地上滑。”

以堇无奈地看着他:“这青砖地干得都起灰了,哪里滑?”

言初不管,坚持扶着她走。

以堇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

春晴倒是比谁都高兴。她如今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每天围着以堇转,问她肚子里的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问她小宝宝会不会跟她一起玩,问她能不能把布老虎分给小宝宝玩。以堇一一答着,心里暖暖的。

有时候春晴会趴在她肚子上,把耳朵贴上去听,听了半天,抬起头认真地说:“娘,小宝宝在说话。”

以堇笑着问:“他说什么了?”

春晴想了想,说:“他说……姐姐。”

以堇差点笑出声来。言初在旁边听了,也忍俊不禁,把春晴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春晴真厉害,能听懂小宝宝说话。”

春晴得意地晃着两条小腿。

四月里,以堇的身子渐渐重了,走路开始有些笨拙。

医馆那边,阿桂和杏儿已经能完全独立了。以堇隔几天去一趟,大多时候坐在诊室里看着阿桂看诊,偶尔提点几句。阿桂如今医术长进很快,寻常病症已经手到擒来,遇到疑难杂症才会皱眉,这时候以堇便出来指点一二。杏儿管着药铺,账目清楚,药材辨认得也准,如今连进货都不用以堇操心了。

以堇看着两个徒弟,心里又欣慰又感慨。想起两年前他们刚来的时候,一个十五一个十三,怯生生的,连药名都认不全。如今一个能坐诊,一个能管铺,独当一面。

这日从医馆回来,以堇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歇脚。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热了,但桂树的叶子刚长齐,浓荫如盖,把日头筛得细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春晴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春晴跑得快了,脚下绊了一下,摔了一跤。以堇刚想起身去扶,春晴已经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追蝴蝶去了。

以堇笑了笑,又靠回椅背上。

“随你。”她轻声说,“皮实。”

言初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兜子樱桃,是城东李大爷家树上摘的。他洗了一盘端过来,放在以堇手边。樱桃红得透亮,一颗颗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以堇拿了一颗塞进嘴里,酸甜酸甜的,正合她现在的口味,便一颗接一颗地吃。

言初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最近爱吃酸的。”

以堇愣了一下:“怎么了?”

言初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又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樱桃。

春晴跑过来,看见樱桃,也伸手要。言初给她剥了两颗,她塞进嘴里,酸得皱起了小脸,却还伸着手要。以堇笑得不行,说:“这孩子像你,嘴硬。”

言初不乐意了:“我嘴哪里硬了?”

“哪里都硬。”以堇斜了他一眼。

言初便不说话了,又往她嘴里塞了颗樱桃,把她的嘴堵上。

春晴在旁边看着爹娘闹,也跟着笑,笑得手舞足蹈,把刚摘的樱桃都撒了一地。

六月,天热了。

以堇的肚子已经鼓得很大了,行动越来越不便。周嬷嬷不许她再去医馆了,说天热路远,万一中暑了怎么办。以堇只好待在家里,在桂树底下乘凉,或者坐在廊下看春晴玩。

言初把院子里那口大水缸搬到了桂树下面,每天换一缸凉水,让以堇泡脚。又以堇坐着无聊,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小猫,说是给她解闷。小猫浑身雪白,只有四只爪子是黑的,叫起来奶声奶气的。春晴喜欢得不得了,整天追着小猫跑,叫它“雪球”。

以堇坐在椅子上,脚泡在凉水盆里,怀里抱着雪球,看着春晴在院子里疯跑,觉得日子过得很慢,又过得很快。

慢的是等待,快的是孩子的成长。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里面的小家伙最近动得厉害,尤其是晚上,踢得她睡不着。言初便每晚给她揉腰,一边揉一边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说些“别闹你娘”“快睡觉”之类的话。可孩子不听话,还是动得欢,言初只好无奈地笑,继续揉。

七月,桂花开了一簇。

今年桂花开得早,才七月中,枝头就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金黄。以堇坐在树下,闻着那若有若无的甜香,心情好得不得了。周嬷嬷说今年桂花早开,是个好兆头,说不定孩子也来得早。

以堇听了,摸着肚子笑了笑。

八月里,桂花开了满树。

以堇已经不太走动了,大多时候躺在卧房里歇息。春晴每天来陪她,给她念三字经,念得磕磕绊绊的,念错了自己也不知道。以堇也不纠正,只是笑着听,偶尔说一句“念得好”。

言初这些日子把外面的事都推了,专心在家陪她。他搬了一张小桌在卧房里,白天就在桌上处理些杂事,晚上就守在床边。以堇夜里睡不好,翻来覆去的,他就给她揉背,或者起来给她倒水。有时候以堇半夜醒来,发现他坐在床边打盹,手还搭在她肚子上,心里便酸酸软软的。

“言初哥哥,”她轻声唤他。

言初立刻醒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以堇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没事,就是叫叫你。”

言初便笑了,反握住她的手,继续守着。

八月底的一个夜里,以堇忽然被一阵腹痛惊醒。

她起初以为是孩子在闹,忍了一会儿,却发现疼痛一阵接一阵,越来越规律。她伸手推了推身边的言初。

“言初哥哥,要生了。”

言初猛地坐起来,几乎是弹射出去的。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他没那么慌了,但还是手忙脚乱地穿衣裳,又跑去叫周嬷嬷。周嬷嬷很快就来了,稳婆也提前请好了,住在隔壁院子里,一叫就到。

以堇躺在床上,疼得满头是汗,却比上次从容了许多。她听着周嬷嬷的指挥,呼吸、用力、休息,一步一步地来。

言初这次没有被赶出去。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帕子给她擦汗。以堇疼得厉害的时候就把他的手攥得死紧,他也不吭声,由着她攥。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哇——”

周嬷嬷抱着一个红通通的襁褓走出来,笑得合不拢嘴。

“恭喜公子,是个公子!”

言初看着周嬷嬷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手抖得比上次还厉害。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眉毛淡淡的,眼睛闭着,小嘴一张一合地哭,哭声响亮得很。

以堇躺在床上,虚弱地偏过头,看着他和孩子。

“言初哥哥,”她的声音沙哑,“给我看看。”

言初把孩子抱到床边,放在她枕边。以堇侧过头,看着那个红通通的小人儿,眼泪涌了上来。

“长得像你。”她说。

言初笑了,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辛苦了,娘子。”

外面,天刚蒙蒙亮。春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跑过来,扒着门框往里看。周嬷嬷把她抱起来,让她看弟弟。

春晴盯着襁褓里的小人儿看了半天,然后认真地说:“弟弟好丑。”

大人们都笑了。

以堇虚弱地笑着,伸手拉住春晴的小手。

“春晴,”她说,“这是弟弟。你当姐姐了。”

春晴想了想,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以堇转头看向言初。言初想了想,说:“叫春和吧。春天的春,和气的和。”

以堇念了两遍,点点头:“好。春和。”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轻声道:“春和,欢迎来咱们家。”

孩子像是听见了,哭声渐渐小了,皱巴巴的小脸舒展开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窗外,天已经亮了。八月的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暖的,亮亮的。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满树的金黄散发着甜甜的香。

又是一个春天。

以堇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又摸了摸坐在床边的春晴的头,看着站在床尾冲她笑的言初,心里满满当当的。

日子啊,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有花开,有叶落,有孩子出生,有旧人入梦。

而她爱的人,都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