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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

繁花似锦流年长

腊月二十九,天落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轻的咯吱声。院子里那棵桂树,叶子还是绿的,上面沾了雪,绿白相间,格外好看。墙角的月季早就剪了枝,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被雪一裹,倒像是开了一树白花。

以堇裹着厚厚的棉袄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和几张红纸,正剪窗花。这是周嬷嬷教她的,说老辈人过年都要贴窗花,红红火火的,喜庆。以堇小时候见母亲剪过,还记得些样子,便试着剪。她剪了一只兔子,圆滚滚的,耳朵竖得老高,逗得春晴咯咯笑,伸着手要。

“娘!兔兔!”

以堇把剪好的兔子递给她,春晴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宝贝得不行。周嬷嬷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那歪歪扭扭的兔子,忍不住笑了:“姑娘这手艺,还得再练练。”

以堇不好意思地笑了:“能剪出个形状就不错了。”

言初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几刀红纸和一捆炮仗。他进门看见满地的红纸屑和以堇手里那把剪刀,便笑了,凑过来看。他看了半天,指着那只兔子问:“这是猫?”

以堇瞪了他一眼,春晴却认真地说:“兔兔!”

言初赶紧点头:“对对对,兔兔。爹看错了。”

春晴便得意地笑起来,把兔子举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看。

除夕那天,周嬷嬷照例忙了一整天。

灶房里飘出的香气一茬接一茬,从早上炖鸡汤的浓香,到中午蒸年糕的甜香,再到下午炸丸子炸酥肉的油香。春晴在灶房门口转来转去,被周嬷嬷塞了一块刚炸好的萝卜丸子,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一边哈气一边嚼,逗得阿桂和杏儿笑得直不起腰。

黄昏时分,天色暗下来,鞭炮声开始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以堇把剪好的窗花一张张贴在窗上——兔子、蝙蝠、莲花、胖娃娃,虽然剪得不算精致,但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言初在院子里挂灯笼,两盏大的挂在门楣上,两盏小的挂在桂树枝上,又搬了梯子把一盏莲花灯挂在高处。灯笼一亮,整个院子就暖了起来。

年夜饭是重头戏。

周嬷嬷把攒了一年的手艺都使了出来,鸡鸭鱼肉,煎炒烹炸,摆了满满一桌。正中是一只清蒸鱼,寓意年年有余。旁边是一砂锅炖得酥烂的红烧肉,油亮亮的,颤巍巍的。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春卷,一碟切得细细的酱牛肉,一盆冒着热气的四喜丸子。素菜也有好几样,清炒时蔬、凉拌木耳、酸辣藕丁,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春晴坐在她的小凳子上,面前摆着她的小碗小勺,碗里堆得满满的,都是周嬷嬷夹给她的菜。她吃得满脸都是,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阿桂和杏儿也留下来吃年夜饭。小满和冬至回家过年了,阿桂和杏儿都是孤儿,没有家可回,周嬷嬷便让他们留下,说人多热闹。两人也不推辞,帮着端菜摆碗,忙前忙后,像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

以堇看着满满一桌人,心里暖得发烫。她端起酒杯,站起来。

“这杯酒,”她说,“敬大家。这一年,辛苦你们了。”

周嬷嬷眼圈一红,端起酒杯:“姑娘说哪里话,是姑娘给了老奴一个家。”

阿桂和杏儿也端起酒杯,齐声道:“谢谢师父!”

言初最后一个端杯,看着她,目光柔柔的。

“敬咱们这个家。”

以堇和他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是周嬷嬷酿的桂花酒,甜丝丝的,入喉绵软,后劲却暖。以堇喝了两杯,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她拉着周嬷嬷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年的琐琐碎碎——祠堂上梁了,医馆又收了几个新徒弟,春晴会背三字经了,父亲的《边塞集》又加印了。周嬷嬷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说春晴聪明,像她娘小时候。

春晴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丸子,含糊地问:“娘?”

以堇摸摸她的头,笑了。

守岁时,言初搬了一把椅子到院子里,又抱了一床被子把以堇裹上,让她坐在廊下看星星。春晴已经困了,被周嬷嬷抱去睡了。阿桂和杏儿也告辞回了药铺那边。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笼的红光在夜色里轻轻摇晃,和天上稀疏的几颗星。

以堇靠在言初肩上,呼出的白气在冬夜里凝成一团雾。

“又是一年了。”她说。

言初嗯了一声,伸手揽紧她的肩。

“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旧院子里。你抱着春晴,她那时候才几个月大,软软的一团。”

以堇笑了:“那时候她还不会叫人呢。现在都会背诗了。”

“会背什么诗?”

“《静夜思》。我教的,只会背前两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言初笑了,低头看着她。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柔柔的,暖融融的。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里面。

“云儿。”他轻声唤她。

“嗯?”

“新年快乐。”

以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夜风轻轻吹过来,把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两人脸上荡来荡去。

“新年快乐。”她说。

远处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家开始放烟花了,五彩的光在夜空里绽开,又慢慢散落。整个江州城,都在辞旧迎新。

以堇望着那些远远近近的烟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还在,每年的除夕夜,父亲也会买几支烟花,在院子里放给她看。她裹得像个小棉球,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那些火花在夜空里亮起来又灭下去,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看的东西。

如今她也做了母亲,也在除夕夜放了烟花给女儿看。只是今晚春晴睡了,没看到。

“明年,”她说,“明年除夕,咱们多买些烟花,让春晴看个够。”

言初点点头:“好。”

以堇靠在他怀里,听着远处的鞭炮声和烟火声,渐渐地有些困了。她闭上眼睛,意识模模糊糊地沉下去。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又睁开眼。

“言初哥哥。”

“嗯?”

“我想在祠堂前面种的那棵槐树,等开春就种。”

“好。”

“然后,”她轻声说,“我想再要一个孩子。”

言初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羞怯,又带着笃定。

“春晴一个人太孤单了,”她说,“想给她添个弟弟妹妹。往后咱们不在了,他们还能互相照应。”

言初看了她很久,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好。”

以堇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沉入梦乡。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沉稳而悠长。鞭炮声渐渐稀疏下来,烟花也灭了,只有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摇晃,红光照着院子里的桂树、石桌、和廊下相依的两个人。

夜很深了。天上有几颗星,亮晶晶的,像是也在守岁。

而新的一年,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