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祠堂上梁。
上梁是建屋的大日子,按江州的规矩,要选吉时、放鞭炮、抛喜果,热闹一场。赵匠人提前三天就来报了日子,说腊月十八,巳时三刻,紫微星临位,大吉大利。
以堇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周嬷嬷蒸了两大笼馒头,又炸了整筐的麻叶和馓子,装了几大簸箕,预备着当天撒给来看热闹的街坊。杏儿买了红绸,剪成一条一条的,准备系在梁上。阿桂不知从哪弄来两挂鞭炮,说是城里最好的,响起来又脆又密。
春晴看着大人们忙前忙后,兴奋得不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念叨着:“上梁!上梁!”她还不懂什么是上梁,但知道明天要热闹,有鞭炮,有馒头,便高兴得像过年。
言初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以堇打开一看,是一幅红绸对联,墨迹刚干,应该是早上刚写的。
“陈老先生的字?”她问。
言初点点头:“陈老先生说,他年纪大了,明天来不了现场,但对联他一定得写。这是他今早专门让人送来的。”
以堇展开对联,上联是“忠魂不朽千秋在”,下联是“正气长存万古青”,横批“浩然天地”。字是行楷,笔力遒劲,稳重中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好字。”以堇轻声说。
她把对联小心卷好,准备明天上梁的时候挂上去。
腊月十八,天晴得透亮。
一大早,街坊邻里就来了不少人。医馆和药铺都关了门,阿桂、杏儿带着小满和冬至早早地到了场。陈老先生的孙子替祖父来了,站在人群里等着观礼。刘大娘也来了,拄着拐杖,由刘顺扶着,站在第一排。张家婶子、王家嫂子、李大爷,还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面孔,都聚在了祠堂前的空地上。
巳时三刻到了。
赵匠人一声吆喝,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两挂长鞭从脚手架上垂下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硝烟弥漫中,春晴被周嬷嬷抱在怀里,又怕又爱地缩着脖子,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那些炸开的红纸屑,嘴里“哇”地叫着。
鞭炮放完,赵匠人又喊了一声:“上梁!”
几个壮实的工匠合力抬起主梁,顺着脚手架上的滑轨,一点一点地往上拉。主梁是上好的楠木,又粗又沉,上面裹着红绸,正中贴着一张大红纸,写着“紫微高照”四个字。
以堇站在人群前面,仰头看着那根梁缓缓升起。太阳照在红绸上,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她想起去年,也是这样的冬天,她站在这块空地上,想象着祠堂的样子。如今祠堂真的建起来了,梁也上上去了,父亲的牌位有了安放的地方。
梁升到顶端,稳稳地嵌进了两边的榫卯里。工匠们用木槌敲了几下,确认严实了,赵匠人便扯着嗓子喊:“上梁大吉——”
底下的人齐声应和:“大吉!”
赵匠人抓起簸箕里的馒头和馓子,一把一把地往下撒。人群笑着、闹着,伸手去接。春晴从周嬷嬷怀里挣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进人群里,仰着头等东西掉下来。一个馒头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举给以堇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娘!馒头!”
以堇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
撒完喜果,言初把那幅对联挂在了前廊的柱子上。红底黑字,在冬日暖阳里格外醒目。以堇抱着春晴站在对联下,仰头看着那十六个字。
“春晴,”她说,“你认得那几个字吗?”
春晴歪着头看了看,摇摇头。
以堇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忠、魂、不、朽、千、秋、在。”
春晴跟着她念,奶声奶气,断断续续,却格外认真。
“忠……魂……不……朽……”
念到最后两个字,她卡住了,小嘴张了张,憋了半天,终于蹦出来:“在!”
以堇笑了,把她举得高高的。春晴在半空中咯咯地笑,小手够到了那幅对联的红绸,攥住了一角,不肯撒手。
午后,来帮忙的街坊渐渐散了。
以堇让周嬷嬷把剩下的馒头和馓子分给还留在现场的人,又给赵匠人和工匠们各包了一份点心,谢他们这些日子的辛苦。赵匠人接过点心,笑呵呵地说:“姜姑娘客气了。这祠堂建得好,活儿干得也顺当,是祖宗保佑。”
工匠们也散了,空地上只剩下以堇、言初和几个徒弟。
以堇抱着春晴,走进祠堂里面。里面还没完全收拾好,地上堆着些木屑和碎砖,但梁柱已立,屋顶已封,四面墙也砌好了。堂内宽敞明亮,正面的墙前已经砌好了供台的位置,只等着安放牌位和香炉。
她站在供台前,想象着父亲牌位安放上去的样子。
黑底金字的牌位,上面写着:“先考姜公讳凌峰之神位。”旁边放一只铜香炉,香火缭绕,日日不绝。逢年过节,她带着春晴来上香,告诉女儿,这是你外公,他这一生,刚直不阿,忠贞体国。
她把春晴放下来,让她在地上站好。
“春晴,”她蹲下身,和女儿平视,“这里以后就是太姥爷的祠堂。等你长大了,每年都要来上香,好不好?”
春晴不太明白,但她看见娘亲认真的样子,便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以堇笑了,把她重新抱起来。
走出祠堂,夕阳已经在西边烧成了一片火红。冬日的夕阳落得早,光线柔和而温暖,把祠堂的青砖灰瓦镀上了一层金边。前廊柱子上那幅对联在夕阳里泛着光,远远看去,像是燃着一团不灭的火。
以堇站在祠堂门口,面朝东边。
东边是医馆的方向,那块“泽被苍生”的匾额在暮色里隐约可见。再远一些,是城中的万家灯火,是江州的街巷和炊烟,是这座城里的寻常日子。
她忽然觉得,父亲一定在看着。
看他的祠堂建起来了,看他的女儿站在这里,看他的外孙女在怀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听不懂的话。
看他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都在这人间扎下了根。
“走吧,”言初走到她身边,“该回家吃饭了。”
以堇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落成的祠堂,转身跟着他往家走。
春晴趴在她肩上,朝祠堂挥了挥小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拜拜。”
以堇笑了,也回头看了一眼。
“拜拜,”她轻声说,“爹爹,改天再来看你。”
暮色四合,晚风里飘着远处人家烧晚饭的炊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香。虽然桂花已经谢了,但那股甜味仿佛还留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一家三口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路旁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脚下的青石板路照得暖暖的。
年关将近,街上已经有人家开始挂灯笼、贴春联了。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零星鞭炮声,是孩子们在提前放着玩。春晴听见了,也跟着兴奋起来,在母亲怀里蹦了两下,嘴里喊着:“炮!炮!”
以堇拍拍她的后背,笑了。
“对,过年放炮。快过年了。”
春晴便又开始念叨她最近新学的一个词:“年……年……”
以堇抱紧了她,和言初并肩走在渐浓的暮色里。
前头是他们的小院,亮着暖融融的灯光。周嬷嬷想必已经做好了晚饭,灶火正旺,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日子就这样,一个节点接着一个节点地过。
祠堂上梁了,年关近了,春天也不远了。1
上头上头,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