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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开时

繁花似锦流年长

九月一到,风里就有了桂花的味道。

先是若有若无的一缕,藏在晨雾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然后一天比一天浓,一天比一天甜,到九月中旬,整个院子都浸在桂花香里,连灶房的饭食都沾上了那股甜丝丝的气味。

周嬷嬷把竹席铺在桂树下,拿竹竿轻轻敲打树枝。金黄的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细密的香雨,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春晴在旁边跑来跑去,伸着手去接那些飘落的花瓣,接了一捧,凑到鼻子前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然后她自己咯咯笑起来,觉得很好玩,又跑回去接第二捧。

以堇坐在廊下,面前摆着几只大簸箕,里面摊着刚打下来的桂花。她一点一点挑拣着,把细枝碎叶拣出去,留下干干净净的花瓣。周嬷嬷在旁边教她:“要选那种刚开了一半的,全开了的香散了,没开的又太涩。这样的最好,做出来的桂花糖又香又甜。”

以堇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更仔细了。

言初从外面回来,带了一摞新刻的书册,是父亲《边塞集》的再版。他走进院子,被满院的花香熏得打了个愣,随即笑了。

“好香。”

以堇抬起头看他,笑了笑:“回来了?快来帮忙拣桂花,周嬷嬷说要赶在天黑前腌上。”

言初把书放在廊下,挽起袖子走过来,在以堇旁边坐下。他手指长,拣得快,一会儿就拣了一小堆。春晴也跑过来凑热闹,抓起一把桂花往嘴里塞,被以堇连忙拦住。

“这个不能吃,没洗呢。”

春晴不依,扭着身子要闹。周嬷嬷赶紧从灶房端了蒸好的桂花糕出来,春晴这才转移了注意力,抱着一块糕蹲到桂树下面啃去了。

过了两日,祠堂那边开始动工了。

以堇带着言初去看了一趟。那块空地上已经清了杂草,几个工匠正沿着画好的石灰线挖地基。领头的匠人姓赵,五十来岁,是江州城里有名的老匠人,修过不少祠堂庙宇。他见以堇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

“姜姑娘,地基线按照您说的,大门朝东,正对着医馆那边。”赵匠人指着地上的石灰线,“面阔三间,进深两间,前面带廊,后面带院。院角留了块空地,说是要种树?”

以堇点点头:“种一棵槐树。”

赵匠人记下了,又说:“那块匾额的位置,我也量好了尺寸,等匾额刻好了送过来,直接挂上就行。”

以堇站在那块空地上,看着工匠们忙碌。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息,混着桂花的甜香,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再过几个月,这里就会立起一座祠堂,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匾额,里面供着父亲的牌位。逢年过节,会有人来上香。往后许多年,只要这座城还在,这座祠堂就在,父亲的名字就在。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朝廷赐匾的那天。她跪在地上接旨,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卷圣旨。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可如今才知道,最好的结局还在后头。

“言初哥哥,”她轻声说,“我想去西山一趟。”

言初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他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西山。

秋日的西山层林尽染,枫叶红了,银杏黄了,松柏还绿着,层层叠叠地铺在山坡上。以堇沿着小路往上走,路边的野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地在风里摇摆。

到了坟前,以堇把带来的香烛点燃,又摆上几碟点心——周嬷嬷做的桂花糕、糯米藕、还有一壶新酿的桂花酒。

“爹爹,娘亲,”她跪下磕了三个头,“云儿来看你们了。”

她直起身,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轻声道:“祠堂要建了。就在医馆旁边,大门朝东,正对着医馆的大门。以后每天早上我去开馆,都能看见爹爹的名字。就像小时候,爹爹送我去学堂,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进去一样。”

她的眼泪涌了上来,但嘴角弯着。

“匾额还是请太子殿下写。和医馆那块一样,都是他的手笔。赵匠人说年底就能刻好,开春就能完工。到时候,我请陈老先生来题楹联,他老人家的字好,父亲以前也夸过。”

言初在她身边跪下,也磕了三个头。

“岳父岳母放心,”他说,“云儿和我会看着祠堂建起来,每年春秋祭祀,一次都不会落下。”

以堇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香烛的火苗摇摇晃晃,吹得纸钱的灰烬打着旋儿飞起来。那些灰烬在空中飘了一阵,慢慢地散落在山坡上,融进了泥土里。

从西山回来的路上,以堇拐去了医馆。

阿桂正在给一个妇人看诊,看见以堇来了,朝她点点头,继续忙。以堇没进去打扰,只是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泽被苍生”的匾额。匾额上的字在秋日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金光,历经一年风雨,却依旧清晰如新。

她又转头看了看旁边那块正在施工的空地。地基已经挖好了,工匠们正在夯土,闷闷的夯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以堇站在两处地方中间,左边是父亲留下的匾额,右边是为父亲建的祠堂。前后左右,都是父亲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父亲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活在这些匾额里,活在那座正在建造的祠堂里,活在她每一日开馆看诊的寻常日子里,活在她每一次抬头看见“泽被苍生”这四个字的瞬间里。

也活在她的血液里,在她女儿的眼睛里。

“以堇。”

她转过头,看见言初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拎着一包刚从药铺里买的药材。秋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翻起。

“走了,”他说,“回家吃饭。周嬷嬷说今天炖了莲藕汤。”

以堇笑了,朝他走过去。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回家。路边的桂花已经开了满树,香气馥郁,甜得有些发腻。以堇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伸手从低矮的枝头摘了一小枝桂花,别在言初的衣襟上。

言初低头看了看那枝小小的黄花,笑了笑,也伸手折了一枝,别在她发间。

“好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好看。”

以堇笑着推了他一把,两人继续往前走。

推开院门,周嬷嬷的莲藕汤已经炖好了,满院子都是肉香和藕香。春晴坐在廊下,抱着一块桂花糕啃得满嘴是渣,看见他们回来,伸着两只小胳膊扑过来。

“爹!娘!”

以堇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春晴伸手去够她发间那枝桂花,够到了,攥在手心里,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眯着眼笑了。

“香。”

以堇低头亲了亲她的小手,心里像那锅莲藕汤一样,被小火慢慢煨着,煨得又暖又浓。

桂树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地响着,满树的金黄在夕阳下闪闪发亮。远处传来工匠们收工的吆喝声,还有医馆那边阿桂和杏儿说笑着关门的声响。江水的涛声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不急不缓,一声接着一声。

以堇坐在廊下,怀里抱着春晴,旁边坐着言初。周嬷嬷端了汤出来,一人一碗。汤是热的,藕是糯的,排骨是烂的,喝一口,从嘴暖到心。

这就是日子。

桂花一年一年地开,祠堂一砖一瓦地建,孩子一天一天地长大。

平淡而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