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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

繁花似锦流年长

马车驶进城的时候,正是午后。

阳光毫无遮拦地照下来,晒得车顶暖烘烘的。以堇掀开车帘,看见城门比江州的矮一些,厚一些,墙砖被风沙磨得发白,透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沧桑。城门口有士兵把守,看见他们的马车,走过来盘问。

言初递上名帖。那士兵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恭恭敬敬地退开一步,朝身后喊了一声。

"是龙将军的客人!快让路!"

城门大开。马车驶进去,以堇看见街道比江州的宽阔,两旁的房屋都是土坯砌的,矮矮的,却结实。街上的人穿着皮袄,有的头上还戴着毛毡帽,脸上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红晕。几个孩子追着马车跑了一会儿,嘻嘻哈哈地散开了。

马车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宅院不大,但规规整整,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龙府"两个大字。还没等车停稳,大门就开了,一个人快步走了出来。

"以堇!"

以堇抱着春晴跳下车,看见韩芸汐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头发高高束起,显得英姿飒爽。她的脸比在京城的时黑了些,但气色极好,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芸汐!"以堇快步走过去,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春晴被夹在中间,有些不舒服地扭了扭,嘴里"啊啊"地叫了两声。韩芸汐低头一看,眼睛立刻亮了。

"这就是春晴?哎呀,这么大了!"

她伸手想去抱,春晴却缩了缩,往以堇怀里躲,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韩芸汐也不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是个彩色的布偶,用碎布拼的,五颜六色,憨态可掬。

春晴的眼睛一下子被吸引住了,盯着那个布偶看,小手忍不住伸了出去。

"给你,"韩芸汐笑着把布偶塞进她手里,"这是姨姨给你做的。"

春晴拿着布偶翻来覆去地看,又抬头看了看韩芸汐,犹豫了一下,终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花……"她指着布偶上的彩色布片,奶声奶气地说。

韩芸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对对对,是花。"

以堇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暖又安。

龙非夜也从门里走了出来。他比去年更沉稳了些,眉宇间带着长居边关才有的那种从容和笃定。他朝言初拱了拱手,两人相视一笑,什么客套话都没说,就并肩走了进去。

宅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种花种草,只在墙根下摆了几盆耐旱的绿植。北疆的风大,种花也活不长,不如留出空地来晒药材。以堇一路走一路看,处处都能看出韩芸汐生活的痕迹——廊下晾着几串晒干的草药,窗台上摆着几本翻旧了的医书,墙角放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茶具和几碟干果。

韩芸汐拉着以堇进了正厅,让丫鬟端上奶茶和点心。奶茶是北疆的做法,加了砖茶和牛奶,煮得浓醇,入口咸香。以堇喝了一口,觉得新奇,又喝了一口。

"好喝吧?"韩芸汐得意地笑,"我来了这儿之后学的,回京城的时候还教了太子妃呢。"

以堇点头:"真好喝。春晴能喝吗?"

"这么小还是别了,"韩芸汐摆摆手,"我让人给她煮了羊奶,温着呢,一会儿送来。"

两人坐在厅里,喝茶说话。春晴被放在铺了厚毯子的榻上,抱着韩芸汐给的布偶,翻来覆去地玩。龙非夜和言初不知去了哪里说话,厅里只剩她们两个。

韩芸汐絮絮叨叨地问了很多江州的事——医馆怎么样了?书印了几本?周嬷嬷身体好不好?以堇一一答了,又把带来的《姜氏医谭》和《边塞集》拿出来,送给韩芸汐。

"这两本是新印的,特地给你留的。"以堇说。

韩芸汐接过书,翻了几页,眼眶微微泛红。

"你父亲若知道他的书传了这么远,"她说,"一定很高兴。"

以堇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韩芸汐擦擦眼角,又想起什么,"你们接下来要去凉州?"

以堇点点头:"言初哥哥一直想去看看。我父亲也待过的地方,他想去看看。"

韩芸汐说:"凉州离这儿不远,骑马两天就到了。不过现在天气还冷,草原上的风大得很,等再暖些,我让非夜陪你们去。"

以堇应了,又问她北疆的生活。韩芸汐便说起来——说这里的冬天多么冷,雪多么大,有时候一场雪下来门都推不开;说春天多么短,夏天多么热,秋天又多么美,满山满谷的野花,像铺了一层彩色的毯子;说她在这里开了个小小的医馆,给草原上的牧民看病,也教当地的姑娘们认药材。

"这里的人淳朴,"韩芸汐说,"你给他们看了病,他们就送羊送奶送毛毡,怎么推都推不掉。我现在家里堆了好几张羊皮,都是人家送的,说是给我做冬衣。"

以堇听得入神,心里对这片陌生的土地多了几分亲近。

正说着,春晴从榻上爬了下来,摇摇晃晃地往以堇这边走。她走了七八步,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以堇还没来得及起身,韩芸汐已经一把扶住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哎哟,小春晴,走路当心呀。"

春晴被她抱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歪着头看了看她,忽然伸出小手,在她脸上拍了拍,嘴里咕哝着:"姨……姨……"

韩芸汐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她叫我姨了?"

以堇也愣住了。春晴还从来没叫过"姨",这几天韩芸汐逗她玩,念叨了几遍,她竟然就记住了。

"春晴,"以堇又惊又喜,"你再说一遍。"

春晴又拍了拍韩芸汐的脸,奶声奶气地重复:"姨。"

韩芸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把春晴紧紧搂在怀里。

"哎呀我的小乖乖,"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姨姨稀罕死你了!"

以堇看着她们,嘴角弯弯的,心里像喝了那碗奶茶一样暖融融的。

当天晚上,龙非夜在厅里设了小宴,为他们接风。

菜是北疆的特色——烤羊排、手抓饭、奶茶、馕饼,还有一大盘切成薄片的生羊肉,蘸着盐和辣酱吃,鲜嫩得很。以堇第一次吃这些,开始有些不习惯,尝了几口之后,却越吃越香。

言初和龙非夜喝酒。两人不是那种话多的人,但碰起杯来一杯接一杯,喝得畅快。以堇看言初的脸喝红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少喝点。"

言初转过头看她,笑了笑,放下酒杯,端起桌上的奶茶,喝了一口。

龙非夜在旁边看见了,也笑了笑,放下酒碗,给自己倒了碗奶茶。

韩芸汐凑到以堇耳边,小声说:"你看,你家这位,多听你的。"

以堇脸一红,推了她一把,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春晴被放在一旁的羊毛毯上,吃着韩芸汐掰给她的馕饼碎片。小嘴吧嗒吧嗒地嚼着,吃得满脸碎屑。韩芸汐时不时给她擦擦嘴,又喂她一口羊奶,伺候得比周嬷嬷还周到。

"芸汐姨姨,"以堇看着,笑着说,"你比我还像亲娘。"

韩芸汐头也不抬:"那是。我盼这孩子盼了好久了。你们再不来,我都准备去江州抢人了。"

厅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隔着厚厚的土墙听不太真切。屋里炉火烧得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是暖融融的红。春晴吃饱了,趴在韩芸汐怀里昏昏欲睡,小手还攥着她衣襟上的扣子不撒手。

韩芸汐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眼里满是柔软的光。

"真好啊,"她轻声说,"这种日子。"

以堇坐在她旁边,闻言轻轻点头。

"是啊,"她说,"真好啊。"

夜深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嘶声,像是远远的有人在跑马。以堇侧耳听了片刻,想起这里已经是北疆了,草原上的风、草原上的马、草原上那些自由自在的人,都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活着。

她和言初被安排在东厢房住下。屋子不大,但炕烧得很暖,一进去就热烘烘的。春晴已经睡着了,被韩芸汐抱过去说今晚要跟姨姨睡,以堇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

她和言初并排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明天有什么打算?"以堇问。

言初想了想:"芸汐说,明天带咱们去草原上走走。说骑马去,看看风景。"

以堇有些紧张:"我……我不太会骑马。"

言初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

"没关系。我带你。"

以堇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是大地的呼吸。炕烧得暖,被褥蓬松柔软,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以堇闭上眼睛,渐渐沉入梦乡。

明天,要去看草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