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堇是被一阵马嘶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炕上只剩她一个人,言初已经起了。窗外的天光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里铺了一片明晃晃的白。她起身穿衣,推开门,一股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广阔而干净的气息。
院子里,言初正站在一匹栗色马旁边,伸手轻轻抚着它的鬃毛。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言初回头看见以堇,招了招手。
"醒了?快来,芸汐给咱们备了马。"
以堇走过去,看着那匹比她还高的马,心里有些发憷。她在江州骑过驴,骑过骡子,可骑马还是头一回。
"这……这怎么上去?"
言初笑了,拍了拍马鞍:"踩着镫子上。别怕,我扶着你。"
以堇深吸一口气,踩着马镫,言初在下面托了一把,她便稳稳地坐了上去。马鞍是皮制的,垫了厚厚的毛毡,坐上去倒不算硌。她攥着缰绳,紧张得手心冒汗。
"别攥那么紧,"言初翻身上了自己的马,那匹马是一匹通体雪白的,叫"踏雪",龙非夜养的,脾气温顺,"放松些,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你放松了,它就放松了。"
以堇试着松了松手指,身下的栗色马果然安静了些,甩了甩尾巴,在原地踏了两步。
韩芸汐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春晴。孩子已经醒了,穿得厚厚的,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她看见以堇坐在马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伸出小手朝她喊:"娘!娘!"
"春晴乖,"韩芸汐把她抱上自己的马,让她坐在身前,"跟姨姨一起骑马,好不好?"
春晴坐在马背上,先是有些害怕,缩在韩芸汐怀里不敢动。但马慢慢地走了几步,她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在马鬃上轻轻摸了摸,嘴里咕哝着:"马……马……"
以堇看着女儿那副又怕又好奇的样子,心里的紧张忽然散了大半。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试着夹了夹马腹,马便慢慢地走了起来。
"跟上!"韩芸汐一夹马腹,带着春晴先出了院门。龙非夜骑着另一匹黑马跟在后面,言初策马到以堇身边,和她并肩而行。
出了城,眼前豁然开朗。
草原一望无际地铺展开来,天大地大,目之所及全是青绿。春日的草还不太高,刚没过脚踝,在风里一波一波地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的天边压着几朵白云,像是停在那里动也不动,又像是被那无边的空旷给固定住了。
以堇骑在马上,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带着青草特有的清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变轻了,像要随风飞起来。
"怎么样?"言初在旁边问。
以堇转过头看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不在意,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太好了。"
言初也笑了,策马向前跑了几步,又转回来,像一只撒欢的大狗。
前面韩芸汐已经带着春晴跑出去老远了。春晴被裹在韩芸汐怀里,马跑起来时她的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她却咯咯笑着,一点都不怕,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拥抱整片风。
"这孩子,胆子真大。"以堇笑着说。
言初勒住马,和她并肩看着前方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随你。"他说。
以堇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
一行人骑着马,沿着草原上的小路慢悠悠地走着。韩芸汐时不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草给以堇认——"这是甘草,清热的。这是防风,治风寒的。这是麻黄,发汗的,但有毒,用的时候要小心。"以堇认真地记着,有时候会翻身下马,亲自拔一株起来看,放在鼻尖闻一闻。
春晴也跟着下了马,在草地里跑。草比她人还高,她跑进去就看不见了,只听见咯咯的笑声从草丛里传出来。韩芸汐跟着她,时不时把她从草丛里捞出来,头发上沾着草籽,脸上带着泥印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以堇看着女儿在那片草海里跑来跑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这个孩子,生在江南的庭院里,长在槐树和桂树的荫蔽下,如今第一次站在这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但她会记住风的气息,会记住草的颜色,会记住马蹄踏过草地时那种闷闷的声响。这些东西会随着她一起长大,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
以堇忽然想起父亲。他年轻的时候,也曾骑着马在这片草原上走过。他看到的,是不是和自己现在看到的,一样的风景?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天地辽阔,人生渺小,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然?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言初策马到她身边,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攥着缰绳的手。
"走吧,"他说,"前面还有更好看的。"
以堇点点头,夹紧马腹,跟着他向前跑去。
跑了不知多远,天色渐渐暗了。
夕阳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草尖上像是镀了一层火。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黛青色,轮廓柔和得像水墨画里晕开的笔锋。韩芸汐勒住马,指向前方一处高坡。
"那儿有个好地方,上去看看。"
众人策马上坡。坡顶比周围高出一截,视野极好——能看见草原起伏的曲线,像大地的呼吸;能看见远处一条细细的银带,那是河流;能看见更远处的山,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光。
以堇翻身下马,站在坡顶上,望着这一切,久久没有说话。
言初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春晴被韩芸汐抱上来,踩在草地上,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仰头看着漫天的晚霞,嘴里奶声奶气地蹦出一个字:"红!"
以堇低头看她,笑了。
"对,红的。好看吗?"
春晴用力点了点头,又仰头去看那些被染成金红色的云,小脸上满是新奇和欢喜。
以堇把她抱起来,让她看得更高些。孩子在怀里扭来扭去,指着天边叫:"红!红!"
韩芸汐走过来,站在以堇另一边,看着同一片晚霞。
"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到这儿来看日落。"她说,"看着看着,就觉得天大的事都小了。"
以堇点点头。她明白这种感觉。站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天地之间,人觉得自己渺小,却也正因为渺小,那些平日里放不下的、纠结的、烦恼的,也都跟着变得微不足道了。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河水的气味。龙非夜在坡下拴好了马,慢悠悠地走上来,也不说话,就站在韩芸汐身后。言初站在以堇身旁,春晴在她怀里安静了,小脑袋靠在她肩上,眼皮开始打架。
四个人,一个孩子,在暮色里沉默地站了很久。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红色渐渐褪成深紫,再褪成墨蓝。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回去吧,"韩芸汐伸了个懒腰,"天黑了,风就凉了。"
众人下了坡,骑上马,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夜色笼罩了草原,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大地在轻声低语。春晴已经在以堇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以堇用披风裹紧了她,策马走在言初身边。
"言初哥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父亲当年站在这片草原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言初想了想,说:"大概……在想家吧。"
以堇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笑。
"嗯。然后呢?"
"然后,"言初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他大概会想,等以后有了孩子,一定带她来看看。看看他年轻时看过的风景,看看这片他守护过的土地。"
以堇的眼泪涌了上来,但嘴角弯着。
"那他如愿了。"她说。
夜色中,两匹马并肩而行。前面的韩芸汐和龙非夜已经走远了,隐约能听见她的笑声被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以堇抱着熟睡的女儿,策马走在辽阔的星空下,心里满满当当的。
这世间,最美的风景,她都看过了。
江南的烟雨,京城的繁华,江州的桂花,北疆的草原。
还有身边这个人,怀里这个孩子,远方那些等她回去的人和事。
她轻轻夹了夹马腹,马快了几步,追上前面的言初。
他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以堇也笑了,和他并肩,一起走向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