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春那天,以堇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抱着厚厚一床棉被走出来,桂树上的雪已经化尽了,枝头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细细的,茸茸的,像是急着探出头来看春天。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晒得人昏昏欲睡。

春晴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她已经能走七八步了,虽然还不太稳,像只蹒跚的小鸭子,跌跌撞撞的,但兴致很高,满院子转悠。周嬷嬷跟在后面弯着腰护着,一步都不敢松懈。

"慢点慢点,"

周嬷嬷气喘吁吁的,

"小祖宗,你慢点走……"

春晴哪里肯慢,看见了以堇怀里的被子,兴奋地冲过来,一头撞在被子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四脚朝天摔在了地上。

以堇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被子去扶她。可春晴不等她动手,自己一骨碌坐了起来,咧着嘴,咯咯地笑着,一点也没哭。

"这孩子,胆子真大。"

周嬷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以堇也笑了,把女儿从地上抱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春晴抱着她的脖子,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言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新写的信。

"给芸汐的信写好了,"

他说,

"你过过目,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

以堇接过信,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上说他们三月初动身,走官道一路向北,预计三月中旬能到北疆。又说春晴会走路了,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到时候带去给芸汐看看。

她看完,点点头:

"挺好的。寄出去吧。"

言初便去邮驿寄信了。以堇继续晒被子,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要出远门了,她心里既期待又有些忐忑。春晴还小,路上半个月的车马劳顿,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了。但转念又想,这孩子皮实得很,摔了跤都不哭,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于是她放下心来,继续忙活。

接下来的日子,以堇和言初开始为远行做准备。

先收拾行装。衣物带厚实的,北疆比江州冷得多,就算是春天,夜里也冻得人打哆嗦。以堇把自己和言初的冬衣都翻了出来,又给春晴做了两件厚棉袄,一件青色碎花的,一件大红团花的,换着穿。周嬷嬷又连夜赶了几双棉鞋,絮得厚厚的,踩着像踩在云朵上。

药材也带了不少。以堇在药铺里挑了好些常用药——治风寒的、治腹泻的、治跌打损伤的,还带了两瓶韩芸汐寄来的新伤药,说正好带去给芸汐看看成效。言初笑她带得太多了,像要出诊去。以堇瞪他一眼,说带了安心。

春晴的用品更是琐碎。尿布带了两摞,小衣裳带了七八套,还有她离不开的那只布老虎,杏儿送的手摇铃铛,以及那只爹娘给的小玉坠子,一直挂在她脖子上没摘过。周嬷嬷怕路上孩子吃不惯,还特地晒了一包果脯和一包肉松,说饿了可以当零嘴。

马车也安排好了。言初找了城里最好的车行,租了一辆大车,车厢宽敞,铺了厚垫子,四面遮得严严实实的,不怕风吹雨淋。赶车的师傅姓赵,四十多岁,赶了二十年的车,路熟得很。言初跟他说好了,一路上慢些走,不赶时间,孩子要紧。

一切都妥当之后,离出发还有七八天。以堇反而闲了下来,每天带着春晴在院子里晒太阳,等日子一天天过去。

临走前两天,阿桂和杏儿带着小满和冬至来了。

两个孩子一进门就围着春晴转,逗她笑。春晴已经认得他们了,看见就开心,伸着胳膊要抱。阿桂抱起她,举得高高的,春晴笑得口水都滴在他衣领上。

"师父,"
杏儿走过来,眼睛红红的,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以堇摸摸她的头:

"两个月吧。夏天之前肯定回来。"

杏儿点点头,又往她怀里塞了个东西。以堇低头一看,是个小小的香囊,杏儿手绣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芍药花。

"里面装的是艾草和安神的香,"

杏儿说,

"给小春晴戴着,路上能睡得安稳。"

以堇鼻子一酸,抱住她:

"好孩子,师父不在的时候,药铺和医馆就交给你和阿桂了。好好看着,别出岔子。"
杏儿用力点头,阿桂也在一旁应着。
送走几个徒弟,以堇回到院子里,春晴正蹲在桂树下,拿小棍戳地上的蚂蚁。言初从屋里出来,和她并肩站着,看着女儿的后脑勺。

"想什么呢?"

言初问。

以堇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出门在外,心里还是放不下这里。"

言初揽住她的肩:

"放不下是正常的。这是咱们的家。但出门走走也是好的。去看看外面,去看看芸汐,去看看岳父待过的地方。等回来了,心里会装得更满。"

以堇靠在他肩上,轻轻点了点头。

三月初二,黄道吉日,宜出行。

天还没亮,以堇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吵醒春晴。可那孩子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也跟着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娘……"

以堇抱起她,给她穿衣裳,又喂了一碗米糊糊。春晴吃得很乖,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是知道今天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周嬷嬷把最后一箱行囊搬上车,又拉着以堇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

"路上小心,孩子别冻着,到了北疆一定捎信回来……"

以堇抱住她,在她耳边说:

"周嬷嬷,您一个人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周嬷嬷点点头,眼眶却红了。

言初把春晴抱上车,又扶着以堇上了车。春晴被放在厚垫子上,新奇地打量着车厢,伸出小手拍拍这里摸摸那里,兴奋得很。

言初跳上车,坐在以堇旁边。车夫赵师傅一扬鞭,马车辘辘地动了起来。

以堇掀开车帘,回头看去——周嬷嬷站在院门口,不停地挥手。老桂树的枝丫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像是也在向他们告别。院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以堇放下车帘,靠在言初肩上。

春晴坐在她腿上,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哇哇"地叫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以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车窗外,田野里的油菜花开了,一片一片的明黄,在春风里起伏,像金色的海浪。

"好看吗?"

以堇问女儿。

春晴用力点头,虽然她还不会说"好看",但那亮晶晶的眼睛已经给出了答案。

言初伸手把春晴抱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指着窗外的油菜花、远处的青山、天边的白云,一样一样地说给她听。春晴听得认真,时不时伸出小手去够窗外,像是想把那些景色抓进手里。

以堇靠在车壁上,看着父女俩,嘴角弯弯的。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路边的景色不断变化——从江州的青翠稻田变成平原的辽阔麦田,从江南的烟雨蒙蒙变成北方的天高云淡。天气也越来越凉了,早晚要加衣裳。春晴倒是适应得好,不哭不闹,每天在车厢里爬来爬去,累了就趴在以堇怀里睡一觉,醒了又接着闹。

言初在路上教了她一个新词——"花"。每次看到路边有野花,他就指给她看,一遍一遍地重复。春晴学了好几天,终于在某天清晨,指着一丛路边的小黄花,张了张嘴,奶声奶气地蹦出一个字。

"花!"

以堇惊喜地看着她,又看看言初。言初得意地冲她挑了挑眉。

"你看,我教的。"

以堇笑了,抱住女儿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春晴真聪明。"

孩子得了夸奖,笑得更欢了,一路指着窗外,"花花花"地叫个不停。

走了七八天,路边的景色忽然变得辽阔起来。

田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虽然还是早春,草才刚泛绿,但那种铺天盖地的空旷感,是以堇从未见过的。天格外的高,格外的蓝,云朵低低地压在天边,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春晴趴在车窗上,瞪大了眼睛,嘴里喃喃地重复着:

"花花……花……"

以堇看着窗外,心跳渐渐快了起来。

就要到了。

北疆。

芸汐在信上说,要教春晴骑马的地方。

也是离凉州不远的地方,父亲年轻时守护过的土地。

马车继续向前,天边隐约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以堇握紧了言初的手,转头看着他,眼里有光。

"快到了。"

她说。

言初点点头,也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

"嗯,快到了。"

马车辘辘地向前,驶向那座立在草原上的城。

前方,有人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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