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春晴正在学走路。

那日清晨,以堇推开窗,看见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桂树的枯枝上挂了雪,细细的,茸茸的,像撒了一层糖霜。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

身后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她回头,看见春晴正扶着床沿站着,小短腿颤颤巍巍地挪了两步,然后松开手,朝她扑过来。

以堇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孩子扑进她怀里,仰头咧嘴笑,嘴里含糊地喊着:

"娘!"

以堇抱起她,走到窗前,让她看院子里的雪。春晴瞪大了黑溜溜的眼睛,伸出小手去抓窗玻璃上的雾气,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那是雪,"

以堇笑着说,

"外面冷,等天暖了,娘亲带你出去堆雪人。"

春晴听不懂,只是指着窗外"啊啊"地叫,兴奋得手脚乱蹬。

言初从外面进来,肩上落了几片雪花,手里拿着一封信。

"芸汐来信了。"

以堇眼睛一亮,连忙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上说了几件事。一是韩芸汐的新伤药已经研制成功了,已经让人往江州寄了两瓶,让以堇试试,说是对刀伤烫伤都有效果。二是北疆入冬早,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雪,草原被雪封住了,出不了门,她窝在屋里抄医书,顺手抄了一本《北疆草药录》,也给以堇寄了一份。三是信的末尾,她写道:"听非夜说,你夫君想去凉州看看。什么时候有空了,带春晴来玩。北疆的雪和江州的雪不一样,这里的雪铺天盖地的,能埋半个人。等雪化了就是春天,草原上开满了野花,可好看了。春晴来了,我教她骑马。"

以堇看着信,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她把信递给言初,言初看了一遍,也笑了。

"芸汐夫人这是催咱们去呢。"

以堇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啃她衣领的春晴,想了想,说:

"等春晴再大一些吧。至少等她能自己走路了,路也稳当了,咱们再出门。"

言初揽住她的肩,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那明年春天?"

他说,

"天暖了,路也好走。带着春晴,慢慢走,走半个月到北疆。正好赶上草原上花开。"

以堇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好。明年春天,咱们去北疆。"

春晴听不明白爹娘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两人都笑了,也跟着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以堇给她擦了擦嘴角,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等开春了要带什么衣物、什么药材、什么路上吃的东西。要出远门,可得好好准备。

日子一天天冷下去,雪也一场接一场地落。

江州的冬天比京城温和,雪下得不大,落在地上薄薄一层,隔日就化了。但北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以堇便不怎么出门了,整日在屋里哄孩子、看医书、给言初的新药铺出主意。

药铺开起来以后,生意比预想的好。穷苦人家买得起药了,病也好得快了,一来二去,仁安堂的名声就传开了。邻近的几个州县都有人赶来买药,有的干脆趁着赶集的日子,专程来江州一趟,就是为了在仁安堂抓几副便宜的药。

阿桂和杏儿忙不过来,以堇便又招了两个学徒。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一个叫小满,一个叫冬至,一个十四,一个十二,机灵得很。以堇把他们交给阿桂和杏儿带,自己偶尔去指点几句。

这日傍晚,以堇去药铺转了一圈,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她推开院门,看见言初蹲在廊下,正教春晴走路。孩子扶着言初的手指,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走了三四步,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言初连忙伸手捞住她,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

春晴被举得高高的,不哭反笑,小手在空中乱抓,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以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酸酸的,暖暖的,像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回来了?"

言初看见她,放下春晴,抱着孩子走过来。

春晴朝以堇伸出手:

"娘!"

以堇接过她,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孩子脸上的皮肤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带着奶香和冬天的凉意。

"今天走了几步?"

以堇问言初。

言初竖起四根手指,

"四步。比昨天多了一步。"

以堇笑了,

"明天就能走五步了。"

春晴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指着屋里叫唤:

"吃!"

以堇和言初对视一眼,都笑出了声。周嬷嬷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笑呵呵地说:

"饭好了,快进来吃饭。"
一家人进了屋,围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一锅炖得烂烂的白菜豆腐,一盘红烧肉,一碗萝卜汤,还有一小碟周嬷嬷腌的酸萝卜。春晴也有自己的小碗,里面是周嬷嬷特意给她蒸的蛋羹,嫩嫩滑滑的,拌了碎肉末。

以堇一勺一勺地喂她,孩子吃得满嘴都是蛋羹,却还伸手去抓桌上的东西。言初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用帕子给她擦嘴。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绵绵的,落在院子里,落在桂树上,落在屋檐上。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以堇喂完春晴,把孩子交给周嬷嬷哄睡,自己坐到桌边端起饭碗。言初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她抬头冲他笑了笑。

"言初哥哥,"

她忽然说,

"等明年去了北疆,咱们顺道去凉州走走吧。"

言初愣了一下,

"凉州?"

"嗯。"

以堇说,

"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你父亲当年打仗的地方,我父亲也待过的地方。从北疆过去也不算远,正好一路看了。"

言初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好。"

他说,

"一起去。"

以堇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却弯着。她想着明年春天的事——春晴会走路了,能自己站着了,到时候带着她,一家三口坐上马车,一路往北走。去看草原,去看大漠,去看雪山,去看那些父亲和言初的父亲曾经用血和汗守护过的土地。

那些地方,在父亲的诗里读过,在言初的讲述里听过,在梦里想象过。

明年,终于能亲眼去看看了。

吃完饭,言初去灶房帮周嬷嬷收拾,以堇去卧房看春晴。孩子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小手攥着被角,像是抓着什么宝贝不放。

以堇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轻轻地把她的小手从被角上拿下来,放进被子里。春晴动了动,嘴里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以堇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春晴,"

她轻声说,

"明年春天,爹娘带你去看大草原。"

孩子当然没有回应,只是睡得香甜,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以堇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桂树上的雪把枝丫压弯了,远远看去,像一棵开满白花的树。
言初从灶房出来,走过院子,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凉气,却冲以堇笑了笑。

"看什么呢?"

"看雪。"

以堇说,

"今年的雪,比去年大。"

言初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夜。

"明年北疆的雪更大,"

他说,

"铺天盖地的,能埋半个人。"

以堇笑了,

"那咱们多带几件厚衣裳。"

言初伸手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等雪化了,"

他说,

"春天就来了。"

以堇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灯火可亲。

院子里那棵桂树在雪夜里静静地立着,枝头的雪越积越厚,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噗的一声砸在地上。

言初低头,在以堇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睡吧,"

他说,

"明天还要给春晴做雪人呢。"

以堇嗯了一声,却舍不得动,又靠着他站了一会儿,才牵着他的手,转身走向床榻。

屋里的灯吹熄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两人相拥而眠。窗外的雪,还在下。

这是江州的冬天,也是他们的冬天。

等到春天来了,雪化了,花开了,他们就要带着小小的春晴,一路向北。

去赴一个和草原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