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后的头一个月,言初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天他要出门买药买米买各种东西,晚上就守着以堇和孩子。孩子一哭,他比谁都醒得快,一骨碌爬起来,笨手笨脚地去抱。可他那双手握过剑、写过字、打过地鼠,偏偏抱不住这么小一个娃娃——胳膊硬邦邦的,姿势怎么摆都不对,孩子一到他怀里就哇哇大哭。
以堇躺在床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又好笑又心疼。

"你放松些,"
她轻声指导,

"让她靠着你的胳膊,托住她的头,别勒那么紧……"
言初照做了,姿势别扭得像在抱一捆柴火。可孩子竟不哭了,小嘴撇了撇,继续睡过去了。
言初长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睡颜,一颗心软得像化了的糖。
以堇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言初哥哥,"
她轻声说,

"你辛苦了。"
言初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回以堇身边,然后握住她的手。

"不辛苦。"
他说,

"你才辛苦。"
以堇笑了笑,靠回枕头上,沉沉睡去。
孩子的大名,两人商量了许久。
言初说,让岳父取吧。以堇愣了一下,说父亲已经不在了。言初便说,岳父生前不是写过很多诗吗?从里面挑一个字。以堇想了很久,翻遍了父亲那本诗集,最后挑了一个"晴"字。

"春晴。"
她说,

"希望她的一生,都是晴好天气。"
言初点点头,说好,就叫姜春晴。
以堇愣了一下,

"姓姜?"
言初笑了,

"嗯,姓姜。让岳父的血脉,传下去。"
以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言初哥哥……"
言初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孩子满月那天,周嬷嬷一大早就忙开了。
煮红鸡蛋、蒸红糖糕、做长寿面,灶房里的烟火气浓得化不开。阿桂和杏儿也来了,帮着挂红绸、贴喜字,把院子打扮得喜气洋洋。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红布条,在春风里飘来飘去,像开了一树红花。
街坊邻里都来道喜。张家婶子抱着孩子看了又看,说眉眼像以堇,嘴巴像言初。王家嫂子送了一双虎头鞋,说是自己纳的,孩子穿上能辟邪。李大爷拎了一坛米酒来,说等孩子大了,请她喝。
刘大娘也来了,拄着拐杖,腿已经好利索了。她拉着以堇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话,又掏出一个银锁片,挂在孩子的脖子上。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刘大娘说,"给了顺子,顺子还没成亲,先给小姑娘戴着。保平安的。"
以堇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暖得像揣了个火炉。
最让以堇意外的,是京城来的贺礼。
一匹上好的蜀锦,两盒燕窝,还有一封太子妃的亲笔信。信上说,听闻姜姑娘喜得千金,特意备了薄礼,祝孩子平安长大,聪明伶俐。信的末尾,太子妃还说,等孩子大些了,一定要带去京城给她看看。
以堇看着信,眼眶又红了。
杏儿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逗她玩。孩子才一个月,什么都还不会,只会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这个陌生而热闹的世界。她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眼珠转来转去,最后定在了老槐树上,看着那些在风中飘动的红布条,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笑了笑了!"
杏儿惊喜地叫起来,

"师父,她笑了!"
以堇走过去,看着女儿那张笑脸,心软成了一汪春水。
她轻轻戳了戳女儿的小脸蛋,

"小春晴,你笑什么呀?"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又咧了咧嘴,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言初走过来,从杏儿怀里接过孩子。他比一个月前熟练多了,抱着孩子的姿势稳稳当当,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揽着身子,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孩子到了他怀里,竟然不闹,小脑袋往他臂弯里一靠,闭上了眼睛。
言初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
以堇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院子里的欢笑声还在继续。周嬷嬷在灶房里喊开饭了,阿桂和杏儿跑去帮忙端菜,街坊邻里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起了满月酒。
以堇和言初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他们的女儿,望着院子里这一派烟火人间。
春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老槐树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曳,那些红布条飘飘荡荡,像一条条小小的祝福。

"言初哥哥,"
以堇轻声开口。

"嗯?"

"你说,小春晴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言初想了想,说,

"像你。"
以堇笑了,

"别总说像我。也像你。"
言初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女儿,又抬头看了看以堇。

"像我们俩,"
他说,

"最好的地方,都像。"
以堇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满月酒散后,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周嬷嬷在灶房里收拾碗筷,阿桂和杏儿把桌椅搬回屋里,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着这座小小的院落。
以堇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女儿,轻轻摇晃着。孩子睁着大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小嘴微微张着,像是被那轮明月迷住了。
言初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肩。

"还不睡?"
以堇摇摇头,

"不困。想再陪她坐一会儿。"
言初便也不催她,陪着她一起看月亮。
夜风微凉,以堇给孩子裹紧了襁褓,又往言初身边靠了靠。

"言初哥哥,"
她忽然说,

"我想把父亲的诗集也印出来。"
言初点点头,

"好,我去找印书的商人。"

"还有,"
以堇继续说,

"我想在医馆旁边,开一间药铺。专门卖平价药材,让穷人也买得起。"
言初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还有呢?"
以堇想了想,笑了,

"还有好多好多事。够咱们忙活一辈子了。"
言初揽紧她的肩,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就慢慢来。一辈子那么长呢。"
以堇点点头,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再次睡着的女儿。
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以堇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春晴,"
她轻声说,

"你要平平安安地长大。这世间有许多美好,爹娘都会带你去一一见识。你要好好活着,像你祖父一样正直,像你爹一样勇敢,像娘亲一样……"
她顿了顿,眼泪涌了上来。

"像娘亲一样,幸福。"
言初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看着月亮,一起看着怀里的孩子。
月光洒在小院里,洒在老槐树上,洒在一家三口身上。
岁月悠长,前路漫漫。
但他们在一起,便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