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堇怀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条街。
先是周嬷嬷去菜市场买菜时,嘴快说漏了。菜贩子张婶一听,嗓门立马提了三度:"哎呀,姜姑娘有喜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于是当天下午,半个江州城的人都知道了。
街坊邻里纷纷上门道喜,送什么的都有。张家婶子送来一篮鸡蛋,说给姑娘补身子。王家嫂子送来一匹红棉布,说给孩子做衣裳。李大爷拎了条大鲤鱼来,说炖汤喝最养人。连刘大娘家那个断了腿的儿子刘顺,也提了两只老母鸡来,说是娘让送的,说姜大夫的恩情他们记着呢。
以堇坐在正厅里,一拨一拨地迎客,笑得脸都僵了。
言初在旁边陪着,替她收礼、道谢、送客,忙得团团转。等人都走了,以堇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累了吧?"
言初走过来,给她倒了杯温水。
以堇喝了口水,摇摇头,
"累倒是不累,就是有些不好意思。大家太热情了。"

言初笑了,

"这是好事。说明大家都喜欢你,把你当自己人。"
以堇低下头,摸了摸小腹,嘴角弯了弯。
日子一天天过去,以堇的孕吐越来越明显。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床边干呕。什么味道都闻不得,油腥味、药味、甚至花香都让她难受。周嬷嬷急得不得了,换着花样给她做清淡的吃食——白粥、蒸蛋、清汤面,变着法子让她能多吃一口。
言初更是什么都不让她干。做饭、打扫、烧水,全包了。以堇说要去医馆看看,他摇头;说要去书房抄书,他拦着;说想在院子里走走,他才勉强同意,但一定跟着,寸步不离。

"我又不是瓷做的。"
以堇被他扶着在院子里散步,有些无奈。
言初一本正经,

"现在不是瓷,是玉。比瓷还金贵。"
以堇被他气笑了,推了他一把,却没用力。
医馆那边,阿桂和杏儿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伤风咳嗽、跌打损伤、小病小痛,两人都能看。遇到拿不准的,就记下来,傍晚来家里问以堇。以堇躺在床上,看着他们记的病案,一一指点,比以往在诊室里教得还仔细。

"这个脉象有些滑,你们要注意,可能是妊娠之象。妇人来看诊,一定要先问月事。"
阿桂和杏儿认真记下,点头应着。
以堇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又欣慰又感慨。当初那两个怯生生的小学徒,如今已经能给人看病了。
时间过得真快。
快到腊月了,天越发冷。以堇的孕吐总算好了些,能吃下东西了。周嬷嬷便变着花样给她补——炖鸡汤、煮鱼汤、熬红枣桂圆粥,一天三顿不重样。
这天傍晚,言初从外面回来,带了一兜橘子。

"城西老刘家院子里摘的,说是自家种的,给你尝尝鲜。"
以堇接过橘子,剥了一个,尝了一瓣,酸甜酸甜的,正合她现在的口味。她一连吃了两个,才停下。

"好吃。"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言初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眼里带着笑。她如今吃得下了,气色也好了些,脸颊上有了些肉,比前些日子好看多了。

"言初哥哥,"
以堇忽然开口,

"你每天出门,到底在忙什么?"
言初愣了愣,有些迟疑。
以堇看着他,

"我都看出来了。你每天都出门,回来也不说干了什么。我问你你也不说。"
言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拉着她的手。

"你跟我来。"
以堇被他拉着,出了院子,沿着小巷往前走。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行人很少,路两旁的屋檐下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
言初带着她拐过两条街,在一座小院前停下。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虚掩着。言初推开门,里面是个小小的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中间有一棵桂树,虽然冬天叶子落了,但能看出来年岁不小了。
以堇看着他,有些不解。
言初拉着她走进屋里。屋里空荡荡的,还没摆什么东西,但墙刷过了,地扫过了,窗明几净。里间有一张新打的床,外间有一张书桌,靠墙还立着一个新打的药柜。
以堇愣住了。

"这是……"
言初站在她面前,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忙这个。我想着,孩子出生以后,咱们现在的院子就有些小了。正好隔壁街有个院子要卖,我就买了下来。等开春了再好好收拾,等孩子大些了,咱们就搬过来。"
以堇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这座小院,看看那棵桂树,看看新打的药柜和书桌。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言初说,

"一直没告诉你,想给你个惊喜。"
以堇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言初慌了,连忙伸手给她擦泪,

"怎么哭了?不喜欢吗?"
以堇摇摇头,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喜欢……太喜欢了……"
言初松了一口气,轻轻揽住她,拍着她的背。

"喜欢就好。我就怕你觉得我瞎折腾。"
以堇在他怀里待了好久,才抬起头来。她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却笑得灿烂。

"言初哥哥,"
她哑着嗓子说,

"你真好。"
言初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应该的。"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按照江州的规矩,这一天要祭灶、扫尘、吃灶糖。以堇因为身子不便,这些事都交给言初和周嬷嬷去张罗。她坐在廊下,看他们在院子里忙活,时不时指挥两句。

"言初哥哥,那个灯笼挂歪了,往左边一点。"

"周嬷嬷,灶糖买得多吗?给阿桂和杏儿留一些。"
周嬷嬷笑着应着,手里不停。言初站在梯子上挂灯笼,回头冲她笑了笑。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红灯笼,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喜庆。院角那些冬菜还盖着稻草帘子,但隐约能看见里面绿油油的叶子,在寒冬里倔强地生长着。
以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她低头看着,轻轻笑了笑。

"小家伙,"
她轻声说,

"等你出生了,就能看到这院子里的灯笼了。那时候春天就来了,老槐树会发芽,墙角的菜也会长出来。你爹爹给你买了个新院子,院子里有棵桂树,秋天会开满花,可香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言初挂完灯笼,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肩。

"跟孩子说话呢?"
以堇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嗯。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先跟他说说。"
言初也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动作小心翼翼,像在碰什么稀世珍宝。

"不管男的女的,"
他说,

"都像你。"
以堇笑了:"像你好。聪明。"
言初摇摇头:"像你好。漂亮。"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除夕那天,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红灯笼上,红白相间,格外好看。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周嬷嬷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做了一大桌子菜。阿桂和杏儿也来吃年夜饭,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堆了个小雪人,又跑进屋里暖和。
以堇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看着身边说说笑笑的几个人,心里暖得像春天。

"来,"
她端起茶杯,

"以茶代酒,敬大家。这一年,谢谢你们。"
周嬷嬷眼眶红了,端起酒杯,

"姑娘说哪里话,是老奴该谢谢你。是你让老奴有了个家。"
阿桂和杏儿也端起杯子,齐声说,

"谢谢师父!"
言初端起酒杯,看着以堇,眼里带着笑。

"敬娘子,"
他说,

"敬咱们这个家。"
以堇看着他,眼眶也红了,却笑得灿烂。

"敬咱们的家。"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绵绵的,落在红灯笼上,落在老槐树上,落在院子里那口井上。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已经开始守岁了。
屋里,灯火通明,笑语盈盈。
以堇靠在言初肩上,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春天,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