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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藏

繁花似锦流年长

入冬以后,江州城安静了许多。

秋收的忙碌过去了,稻谷入了仓,田野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稻桩。街上的行人少了,叫卖声也稀疏了,连河边的渔船都收了帆,静静地泊在岸边。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黄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随时都会掉下来。院角那片菜地,周嬷嬷已经种上了过冬的蔬菜——大白菜、萝卜、冬苋菜,都用稻草帘子盖着,怕冻坏了。

以堇的医馆,病人比秋天少了一些。天冷,伤风咳嗽的人虽然还有,但不如秋凉时那么集中。她有了些闲暇,便和言初一起整理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批文稿。

那是父亲早年间写的诗。

以堇从来不知道父亲还写诗。她翻到那本薄薄的册子时,手都在抖。册子的封面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是父亲的笔迹,比后来的字略略稚嫩些,想来是他年轻时候写的。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首七言绝句。

"北风卷地起黄沙,万里边关不见家。铁马冰河皆旧梦,一壶浊酒在天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元圣二年冬,于凉州军帐中作。思家甚切,不能寐。"

以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仿佛看见年轻时的父亲,一个人坐在边关的军帐里,外面北风呼啸,黄沙漫天,他提笔写下这首诗,写完又放下,望着帐外茫茫的夜色,想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妻女。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往后翻。

"塞上秋来风景异,大雁南飞无留意。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寒衣已寄君莫问,夜半更深泪满襟。不是不归归不得,故园月色照人心。"

一首一首,全是边关的思乡之作。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在正经的纸上,有的写在揉皱的草稿上。但每一首,都藏着真真切切的思念和牵挂。

以堇抱着那本诗集,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言初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坐在窗前,手边放着那本旧册子,眼眶红红的,便什么都明白了。他在她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

姜以堇
姜以堇

"言初哥哥,"

以堇的声音有些沙哑,

姜以堇
姜以堇

"父亲他……写了这么多诗。"

言初接过那本册子,翻了几页,沉默了很久。

沈言初
沈言初

"岳父大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

沈言初
沈言初

"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光有风骨,也有柔情。"

以堇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姜以堇
姜以堇

"我想把父亲的这些诗,也印出来。"

她说。

言初点点头,

沈言初
沈言初

"好。等开春了,咱们去找那个印书的人。"

以堇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窗外,北风呼呼地吹着,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被吹落了,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

冬天,真的来了。

十一月中旬,下了一场大雪。

这是以堇回江州后遇到的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从天上落下来,密密匝匝的,把整个江州城都罩进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

以堇站在廊下看雪,哈出一口白气。

姜以堇
姜以堇

"真好看。"

她喃喃道。

言初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厚棉袄披在她身上。

沈言初
沈言初

"站这儿做什么?外头冷。"

以堇拢了拢棉袄,笑道,

姜以堇
姜以堇

"看雪。你不觉得好看吗?"

言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是开了一树白花。那几株辣椒苗已经枯了,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几个干瘪的红辣椒,在雪里格外扎眼。

沈言初
沈言初

"好看。"

他说,却看着她。

以堇瞪了他一眼,脸却红了。

姜以堇
姜以堇

"油嘴滑舌。"

言初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

沈言初
沈言初

"今年冬天,比去年冷。"

他说。

以堇靠在他怀里,点点头,

姜以堇
姜以堇

"嗯。去年这时候,咱们才刚成亲没多久。"

言初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沈言初
沈言初

"时间过得真快。"

以堇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有永远落不完的劲儿。阿桂和杏儿没来,周嬷嬷在灶房里熬姜汤,满院子都是甜甜的姜味。

以堇忽然觉得,再冷的冬天,有了这些人,也不怕了。

大雪过后,江州城彻底冷了下来。

河水结了薄冰,屋檐下挂了冰凌,街上的人个个裹得像粽子。医馆的生意更淡了,有时候一整天也来不了一个病人。以堇便关了诊室的门,在书房里抄父亲的诗词,或者坐在灶房里陪周嬷嬷说话。

周嬷嬷今年六十多了,怕冷,整天抱着个手炉不撒手。但她闲不住,照样每天去院角看那些冬菜,掀开稻草帘子看看长势,然后回来跟以堇汇报。

周嬷嬷
周嬷嬷

"白菜长得不错,再有半个月就能收了。萝卜也壮实,等雪化了炖汤喝。"

以堇便笑着说好,说等萝卜收了,她要炖一锅排骨萝卜汤,给周嬷嬷暖暖身子。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地过着,像灶膛里的火,不紧不慢地烧着,却始终暖烘烘的。3

段评

好温馨的日常啊

这一日,以堇正在书房里抄诗,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她扶住桌子,勉强稳住身形,却还是眼前发黑,手里的笔也掉在了地上。

言初恰好推门进来,看见她脸色苍白,吓了一跳。

沈言初
沈言初

"云儿?你怎么了?"

他快步走过来,扶住她,让她坐下。以堇摆摆手,想说没事,胃里却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起来。

言初的脸都白了,

沈言初
沈言初

"我去请大夫!"

以堇拉住他的手,摇摇头,虚弱地笑了笑,

姜以堇
姜以堇

"我自己就是大夫。"

言初愣了愣,反应过来,连忙扶着她坐好,又去倒了杯温水来。

以堇喝了水,缓了缓,给自己搭了脉。

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脉搏上,凝神感受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

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再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言初在旁边看得心急如焚,

沈言初
沈言初

"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以堇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弯了起来。

姜以堇
姜以堇

"言初哥哥,"

她的声音轻轻的,有些发抖,

姜以堇
姜以堇

"我要当娘了。"

言初愣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以堇,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了狂喜。

沈言初
沈言初

"你……你说真的?"

以堇点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言初猛地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沈言初
沈言初

"真的?真的有了?"

姜以堇
姜以堇

"嗯。"

以堇被他握得手疼,却没有抽回来,

姜以堇
姜以堇

"两个月了,我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两天总觉得没力气,还以为是天冷着凉了……"

言初没等她把话说完,忽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以堇吓了一跳,连忙抱住他的脖子:"你做什么!小心摔着我!"

言初把她轻轻放回椅子上,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却笑得像个孩子。

沈言初
沈言初

"云儿,"

他的声音哑哑的,

沈言初
沈言初

"我要当爹了。"

以堇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哭又笑,伸手去擦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

姜以堇
姜以堇

"嗯,"

她说,

姜以堇
姜以堇

"你要当爹了。"

消息传到周嬷嬷耳朵里,老太太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手炉都摔了。

周嬷嬷
周嬷嬷

"真的?姑娘你真的有了?"

周嬷嬷放下手炉,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拉着以堇的手上下打量,

周嬷嬷
周嬷嬷

"怪不得这几天你脸色不好,我还以为是天冷着了!哎呀,这可不得了,得好好补补!"

她转身就往灶房走,

周嬷嬷
周嬷嬷

"我去炖鸡汤,再蒸个蛋羹。姑娘你坐着别动,什么都别干!"

以堇哭笑不得,

姜以堇
姜以堇

"周嬷嬷,我才刚两个月,又不是不能动……"

周嬷嬷头也不回,

周嬷嬷
周嬷嬷

"不行!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累着!你那医馆,让阿桂和杏儿撑着,你别去了!"

以堇还想说什么,被言初按住了手。

沈言初
沈言初

"听周嬷嬷的。"

他说,

沈言初
沈言初

"你就好好养着。"

以堇看着他,又看看灶房里忙得团团转的周嬷嬷,心里暖得像灌了一碗热汤。

她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这里,有个小小的生命在长大。

是她的孩子,也是言初的孩子。

是父亲和母亲的孙子。

她忽然有些鼻酸,低下头去,不让眼泪掉下来。

言初在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暖着。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落在老槐树上、落在屋檐上。

屋里暖烘烘的,灶房里飘出鸡汤的香气。

以堇靠在言初肩上,听着外面簌簌的落雪声,心里无比安宁。

这个冬天,好像比往年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