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堇在翰林院讲学的事,像一滴水落进热油里,在京城里炸开了花。
先是翰林院的几位老大人联名上书,称赞姜家父女忠孝节义、医术济世、文章经国。接着是太医院的太医们纷纷登门求教,带了厚礼,说要和姜姑娘“探讨医术”。再后来,连一些世家大族都找上门来,说要请姜姑娘去府上坐诊,诊金随便开。
槐树胡同的小院,一下子热闹得不像话。
以堇应接不暇,早出晚归,累得脚不沾地。言初看着心疼,每天晚上都帮她揉肩捏背,让她泡热水脚。

“要不然,”
这天晚上,言初一边给她按肩膀,一边说,

“咱们少接一些?”~
以堇摇摇头,闭着眼睛,声音有些疲惫:

“都是慕名而来的,也不好推辞。再说了,人家大老远来了,总不能不让人看病。”
言初没再说什么,只是手上的力道更轻了些。
又过了几日,太医院的郑院判亲自登门拜访。
郑院判就是去年那位郑老先生的师兄,六十多岁,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他穿着一身紫袍官服,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太医,捧着几箱医书,说是送给姜姑娘的见面礼。
以堇受宠若惊,连忙请郑院判坐下,奉上茶水。
郑院判打量着她,连连点头:“姜姑娘果然有乃父之风,年纪轻轻,医术了得,更难得的是这分仁心。我听师弟说,你在江州开医馆,穷苦人看病不收钱?”
以堇笑了笑:

“这是父亲传下来的规矩。做大夫的,总得有点仁心。”~
郑院判赞许地点点头,喝了口茶,话锋一转:“姜姑娘,老夫这次来,有一事相商。”

“大人请讲。”
郑院判放下茶盏,正色道:“老夫想请你入太医院。”
以堇愣住了。

“太医院?”
“对。”郑院判说,“太医院的御医,都是天下最顶尖的大夫。老夫看了你的医术,觉得你完全够格。再说了,你父亲的遗著进了翰林院,你若是能入太医院,也算是光耀门楣,为你父亲争光。”
以堇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茶汤碧绿,映着她自己的脸。
入太医院,是多少行医之人梦寐以求的事。俸禄优厚,地位尊崇,还能接触天下最珍贵的医书和药材。若是父亲还在,恐怕也会为她高兴。
可她却犹豫了。
郑院判见她不说话,又问:“姜姑娘可是有什么顾虑?”
以堇抬起头,笑了笑:

“大人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在江州还有医馆,还有两个徒弟,还有父亲留下的书要继续整理。晚辈不能留在京城。”
郑院判眉头微蹙:“这些都不是问题。医馆可以关了,徒弟可以带来京城,你父亲的遗著也可以在太医院整理。这里有的是资源,比在江州强百倍。”
以堇摇摇头,轻声道:

“大人有所不知,晚辈的医馆,不光是看病的地方。那是父亲当年义诊的地方,是街坊邻里心中最信赖的地方。晚辈若关了医馆,那些穷苦人家,就没人看病了。”
郑院判看着她,半晌没有言语。
过了许久,他叹了口气。
“姜姑娘,”他说,“你和你父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以堇低下头:

“大人过奖了。”~
郑院判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勉励的话,便告辞走了。
送走郑院判,以堇回到院子里,在石榴树下坐着,有些出神。
言初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想什么呢?”
以堇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言初哥哥,我拒绝了郑院判的邀请。”

“我知道。”
言初说,

“我听到了。”

“你不怪我吗?入太医院是多好的机会,可我……”
言初打断她,声音温柔却坚定:

“不怪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想在江州,咱们就在江州。京城虽好,但不是咱们的家。”
以堇的眼眶红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言初哥哥,”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想家了。”
言初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咱们就回去。”

“可是周嬷嬷……”

“带她一起走。”
言初说,

“她年纪大了,一个人在京城,咱们也不放心。跟她好好说说,她会答应的。”
以堇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角却弯了起来。

“好。”
接下来的几天,以堇开始收拾行装。
太子妃听说她要走,特意来了一趟槐树胡同,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又是舍不得又是劝,说让她多住些日子。以堇婉言谢绝了,说江州还有医馆等着她,还有两个徒弟要教,不能耽搁太久。
太子妃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劝,只说让她以后常来京城走动,还让太监送了好些东西,说是路上用的。
郑院判也派人送了一封信,说太医院的大门随时为她敞开,什么时候想来都行。
以堇看完信,心里暖暖的。
最难的,是说服周嬷嬷。

“老奴不去。”
周嬷嬷坐在灶房里,一边择菜一边摇头,

“老奴在这京城住了大半辈子,哪都不去。”
以堇坐在她对面,轻声劝:

“周嬷嬷,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跟我们去江州吧,那边有院子,有老槐树,还给您留了一间屋子,光线好,冬暖夏凉。”
周嬷嬷手顿了顿,没说话。
以堇继续道:

“江州的米好,菜好,水也好。您去了,我每天给您做好吃的。还有阿桂和杏儿,两个可机灵的孩子,您见了肯定喜欢。”
周嬷嬷的眼泪落了下来。

“姑娘,”
她哽咽着,

“老奴是怕……给你添麻烦。”
以堇握住她的手,眼眶也红了。

“周嬷嬷,您把我从小带大,是我的亲人。您去了,是给我添福气,不是添麻烦。”
周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老奴跟姑娘走。”
以堇的眼泪涌了出来,抱住周嬷嬷,像小时候一样。
七月底,终于到了出发的日子。
天刚亮,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就摆好了行囊。周嬷嬷把灶房里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干净,又在那棵石榴树下站了很久。

“周嬷嬷,”
以堇走过去,

“舍不得?”
周嬷嬷擦了擦眼角,笑了:

“舍不得是舍不得,但姑娘在哪,老奴就在哪。”
以堇握住她的手,心里暖暖的。
马车停在胡同口。言初把行囊一一搬上车,又扶着周嬷嬷上了车。以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小院——青砖灰瓦,石榴树,墙角那几盆花,还有廊下那盏旧灯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一扬鞭,马车辘辘地动了起来。
以堇掀开车帘,回头看去——槐树胡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她放下车帘,靠言初肩上。

“走吧。”
她说,

“回家了。”
马车出了京城,上了官道。
周嬷嬷第一次出远门,有些紧张,一直攥着衣角。以堇便跟她说话,讲江州的风土人情,讲医馆的事,讲阿桂和杏儿的趣事。周嬷嬷听着听着,渐渐放松下来,脸上也有了笑。

“姑娘,”
周嬷嬷问,

“江州的房子大不大?”

“不大,但够住。”
以堇说,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比京城这棵还大。夏天的时候,树荫遮了半个院子,可凉快了。”
周嬷嬷点点头:

“那好啊,老奴可以在树下乘凉。”
以堇笑了:

“还能种菜。院角那块地空着,您想种什么种什么,黄瓜、青菜、小葱,都行。”
周嬷嬷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
言初在旁边听着,也笑了。
马车辘辘地向前,穿过平原,穿过丘陵,穿过一座又一座城镇。
天气渐渐凉快了,秋风起了,吹进车窗,带着田野里的稻香。以堇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的景色,心里又平静又踏实。
走了半个月,终于望见了江州城的轮廓。
以堇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马车进了城门,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往前走。街上的景色还是离开时的样子——两旁的店铺,挑着担子的小贩,跑来跑去的孩子,还有那些熟悉的乡音。
马车拐进那条小巷,巷子尽头,那座小院已经出现在眼前。
黑漆大门,石阶,门楣上那块“泽被苍生”的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以堇下了马车,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熟悉的味道。老槐树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药香的味道,家的味道。
她推开门。
院子里,阿桂和杏儿正在晒药材,看见她,愣了一愣,随即冲了过来。
“师父!”
“师父回来了!”
两个孩子扑上来,一个抱住她的胳膊,一个抱住她的腰,又笑又跳。以堇被他们撞得后退两步,言初在后面扶住她,也忍不住笑了。

“好了好了,”
以堇摸摸两个孩子的头,

“我不在这几个月,你们有没有好好学医?”
“学了学了!”杏儿抢着说,“阿桂已经能给病人开方子了!”
阿桂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还不太熟,有时候要翻书。”
以堇笑了,又看向院子里——老槐树比走的时候更茂盛了,绿荫如盖。树下晒着药材,旁边还多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壶茶盏。
院角那片空地,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翻过了,泥土松软,像是准备种东西。
以堇心里一暖,转头看向阿桂和杏儿。

“你们俩,还种地了?”
阿桂嘿嘿一笑:“想着师父回来要吃菜,就翻了翻土。”
以堇鼻子一酸,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周嬷嬷被言初扶着下了车,站在门口,打量着这座小院。

“周嬷嬷,”
以堇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您看,这就是咱们的家。”
周嬷嬷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那些晒着的药材,看着跑前跑后的两个孩子,眼眶红了,却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
她连声道,

“这院子好。”
以堇扶着她走进院子,让阿桂和杏儿去烧水泡茶,又让言初去灶房做饭。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不断。
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他们回家。
以堇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片。
叶子已经有些黄了,要不了多久,就会落下来,铺满一院子。
然后冬天过去,春天再来,叶子又会重新长出来。
一年一年,生生不息。
就像父亲的书,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就像她开的医馆,会一年一年开下去。就像这个家,会一直一直暖下去。
言初从灶房出来,走到她身边。

“想什么呢?”
以堇笑了笑,靠在他肩上。

“没什么。”

“就是觉得,回家的感觉真好。”
言初揽住她的肩,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欢迎回家,娘子。”
以堇闭上眼睛,嘴角弯起。
是啊,回家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