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住了几日,以堇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每天早起,陪周嬷嬷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在胡同口不远,一大早便热闹非凡。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周嬷嬷是这里的常客,每个摊贩都认得她,见了面就打招呼。
“周嬷嬷,今儿个来买菜啊?这是你家姑娘吧?长得真俊!”
周嬷嬷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以堇的手,逢人便说:“这是我从小带大的姑娘,如今嫁人了,回来看我。”
以堇被她拉着,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暖暖的。
买完菜回家,周嬷嬷在灶房忙活,以堇就在院子里坐着,看那棵石榴树。石榴树比去年高了不少,枝叶茂密,已经结出了青青的小果子,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吃了。
她想起去年离开京城的时候,也是在石榴树下,周嬷嬷哭着送她,说让她好好的。如今她回来了,周嬷嬷还是在那棵树下,笑着迎接她。
一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这天下午,以堇正在院子里看书,门外传来敲门声。
周嬷嬷去开门,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秀,举止儒雅。他手里提着一个礼盒,看见以堇,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请问,可是姜姑娘?”
以堇站起来:“我是。您是?”
那男子作了一揖:“在下姓柳,柳明远。家父柳怀山,曾与姜大人同朝为官。”
以堇愣住了。
柳怀山——这个名字她记得。父亲当年被弹劾的时候,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只有寥寥几人站出来为父亲说话。柳怀山就是其中之一。后来父亲被贬,柳怀山也受了牵连,被罢了官,回了老家。
“柳公子,”以堇连忙请他坐下,“快请坐。周嬷嬷,上茶。”
柳明远坐下,把礼盒放在桌上。
“家父听说姜姑娘来了京城,特意让我来看看。这是家父的一点心意,请姑娘收下。”
以堇接过礼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湖笔,墨是徽墨,纸是宣纸,砚是端砚,都是上好的东西。
“这太贵重了,”以堇连忙推辞,“我不能收。”
柳明远摆摆手:“家父说了,姜大人当年蒙冤,他没能帮上忙,一直心有愧疚。这些不过是聊表心意,请姑娘务必收下。”
以堇眼眶一热,低下头去。
“柳大人他……还好吗?”
柳明远点点头:“家父身体还算硬朗,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好。他时常提起姜大人,说姜大人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正直的人。”
以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又问:“柳大人现在在哪里?”
“在老家,苏州。”柳明远说,“家父说,等天气凉快了,想去江州看看姜大人的墓,给他老人家上炷香。”
以堇点点头:“好,好。到时候我陪柳大人去。”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柳明远告辞走了。
以堇坐在院子里,捧着那套文房四宝,发了很久的呆。
言初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这样,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
以堇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笑了。
“言初哥哥,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言初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肩。
“当然。”他说,“你父亲不就是吗?”
以堇靠在他肩上,轻轻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日,太子在东宫设宴,为以堇和言初接风。
宴席不大,只请了几位亲近的大臣和他们的家眷。太子妃亲自张罗,菜式精致,酒是上好的桂花酿,还特意让人做了几道江州菜,说是怕以堇吃不惯京城的口味。
以堇心里暖暖的,连连道谢。
太子坐在主位上,举杯道:“来,这杯酒,敬姜大人。姜大人忠烈千秋,浩气长存,是我辈楷模。”
众人纷纷举杯,以堇也举起酒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酒过三巡,太子放下酒杯,看向以堇。
“姜姑娘,你父亲的遗著,翰林院已经编好了。下个月就能颁行天下。到时候,朝廷会专门刊印,发往各州府学,让天下读书人都能看到。”
以堇站起来,郑重行礼:“多谢殿下。”
太子摆摆手:“不必谢我。是你父亲的文章写得好,是你不辞辛劳整理出来。对了,”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以堇抬起头,看着他。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以堇。
“这是翰林院的几位老大人联名写的信。他们读了令尊的《边防策论》和《治河刍议》,大为赞赏,想请你去翰林院讲讲令尊的学问。”
以堇愣住了。
翰林院?让她去讲?
她连忙摆手:“这……这怎么行?我不过是整理了一下父亲的遗著,哪里懂什么学问?”
太子笑了:“姜姑娘不必谦虚。令尊的学问,天下人能懂的没几个。你从小跟在令尊身边,耳濡目染,自然比旁人懂得多。几位老大人都说了,不求你讲得多深,只求把令尊的本意讲清楚就行。”
以堇还要推辞,太子妃在旁边劝道:“去吧,这是好事。姜大人的学问,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言初也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去吧,我陪你。”
以堇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宴会散后,以堇和言初走在回槐树胡同的路上。
夜风习习,吹散了白天的暑气。天上的星星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以堇靠在言初肩上,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言初问。
“没什么,”以堇说,“就是有点紧张。翰林院的那些老大人,都是天下最博学的人,我怕自己说不好,给父亲丢脸。”
言初握紧她的手:“不会的。你比谁都了解你父亲的学问。只要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就行。”
以堇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像映着星光的湖水。
“言初哥哥,”她说,“你会陪我去吗?”
“当然。”言初笑了,“我说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以堇也笑了,靠回他肩上。
两人慢慢走回槐树胡同。
院子里,周嬷嬷还亮着灯,等着他们回来。
去翰林院讲学的日子定在七月二十。
以堇紧张了好几天,翻来覆去地看父亲的文稿,把那些批注背了一遍又一遍。言初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给她倒杯茶,或者递块点心。
“言初哥哥,”这天晚上,以堇忽然放下书,看着他,“你说,我要是讲错了怎么办?”
言初想了想,说:“讲错了就讲错了,谁还能没个错?再说了,你是去讲你父亲的学问,又不是去考状元,怕什么?”
以堇被他逗笑了,紧张的心情也松快了些。
七月二十这天,以堇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和言初一起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在皇城西边,是一座古朴的院落。青砖灰瓦,古树参天,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来接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翰林编修,姓林,二十出头,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见了以堇,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姜姑娘,几位老大人已经等着了,请跟我来。”
以堇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言初跟在她身边,轻轻握着她的手。
走进一间宽敞的厅堂,里面坐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穿着官服,正襟危坐,面前的桌上摆着茶盏和几本书——以堇认出来了,那是父亲的《姜氏医谭》。
以堇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晚辈姜以堇,见过各位大人。”
为首的老者站起来,笑着摆摆手:“不必多礼。姜姑娘,请坐。”
以堇坐下,言初坐在她旁边。
老者自我介绍了一番——他姓王,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是当今皇上最敬重的老臣之一。
“姜姑娘,”王学士说,“令尊的文章,我们都看过了。写得真好。尤其是那篇《边防策论》,句句切中时弊,字字珠玑。我们几个老家伙读了好几遍,越读越觉得有道理。”
以堇低下头:“父亲若在天有灵,知道各位大人如此看重他的文章,一定很高兴。”
王学士点点头,又问:“令尊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什么情形?能不能给我们讲讲?”
以堇想了想,开始讲。
她讲父亲当年在北疆的经历,讲他看到的那些边关将士的艰苦生活,讲他回来以后如何忧心忡忡地写下这篇文章,讲他如何因为这篇文章得罪了权贵,如何被贬出京城……
她讲得很慢,很细,把父亲当年的心境一点一点地还原出来。
厅堂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几位老大人静静地听着,有的点头,有的叹息,有的红了眼眶。
讲完了,王学士沉默了很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姜大人,真乃国士也。”
他站起来,郑重地朝以堇作了一揖。
“姜姑娘,代我们向令尊致敬。”
以堇连忙站起来还礼,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从翰林院出来,以堇靠在言初肩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讲完了。”她说,声音有些发颤。
言初揽着她的肩,笑了。
“讲得好。”他说,“岳父大人要是听到了,一定很高兴。”
以堇点点头,靠在他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很红,很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想,父亲这一生,就像这晚霞一样,虽然短暂,却灿烂夺目。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光芒,永远照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