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整整半个月,才望见京城的轮廓。
正是七月初,天气热得像蒸笼。以堇掀开车帘,远远看见那座巍峨的城门,在烈日下泛着灰白的光。城墙上插着各色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城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她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来京城,是去年的事。那时候她跪在金殿上,为父亲鸣冤,满心都是悲愤和决绝。如今再来,却是带着父亲的医书,带着太子妃的邀请,带着一身轻松。
恍如隔世。
“想什么呢?”言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以堇摇摇头,靠在他肩上:“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言初握紧她的手:“是啊,快一年了。”
马车缓缓驶进城门,沿着长安街往前走。以堇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两旁的店铺、来来往往的行人、偶尔经过的马车轿子,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忽然想起去年住过的槐树胡同,想起周嬷嬷站在门口送她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
“我们先去哪儿?”言初问。
以堇想了想:“先去东宫吧。太子妃邀请咱们来,总得先去拜见。”
言初点点头,吩咐车夫往东宫去。
东宫在皇城东边,占地极广,红墙黄瓦,气势恢宏。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言初递上帖子,守门的侍卫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太监小跑着出来,满脸堆笑。
“姜姑娘,沈公子,殿下和太子妃等你们多时了,快请进。”
以堇和言初跟着太监往里走。穿过几道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绕过几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花园出现在面前,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花木扶疏,美不胜收。
太子妃坐在水榭里,正喝着茶。看见他们,她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姜姑娘!”
以堇快步走过去,正要行礼,太子妃已经拉住了她的手。
“快别多礼。”她上下打量着以堇,眼眶有些红,“瘦了,但气色好了不少。看来在江州过得不错。”
以堇笑了:“托殿下和太子妃的福,一切都好。”
太子妃拉着她坐下,又让言初也坐。太监端上茶来,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你们这一路辛苦了。”太子妃说,“这么热的天,赶了半个月的路,累坏了吧?”
以堇摇摇头:“还好,路上有驿站歇脚,不算太累。”
太子妃又问了江州的事,问医馆的事,问书的事。以堇一一答了,又把带来的几本《姜氏医谭》呈上。
“这是父亲的书,请太子妃转交太医院的大人们,请他们指正。”
太子妃接过书,翻了几页,点点头。
“姜大人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些书,一定很欣慰。”
以堇眼眶一热,低下头去。
太子妃又说了会儿话,让人安排了住处,说让他们先在京城住下,过几日太子回来了,要见见他们。
从东宫出来,以堇和言初去了槐树胡同。
胡同还是那条胡同,小院还是那座小院。只是门前的石榴树更高了,枝叶茂密,已经结出了青青的小果子。
以堇站在门口,有些紧张。
“你说,周嬷嬷会不会不认得我了?”
言初笑了:“怎么会?她才一年没见你。”
以堇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
周嬷嬷站在门后,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比去年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她看见以堇,愣了好一会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姑……姑娘?”
以堇的眼泪也涌了上来:“周嬷嬷,是我。”
周嬷嬷一把抱住她,哭了起来。
“姑娘,你可算来了!老奴想死你了!”
以堇也哭了,抱着周嬷嬷,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扑进她怀里一样。
言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也有些发酸。
两人哭了好一会儿,才分开。周嬷嬷擦了擦眼泪,又看了看以堇,上下打量。
“瘦了。”她说,“比去年瘦了。是不是在江州没好好吃饭?”
以堇破涕为笑:“吃了,每天都吃。周嬷嬷,您别担心。”
周嬷嬷又看向言初,也打量了一番。
“沈公子倒是壮实了不少。是不是姑娘做的饭太好吃了?”
言初笑了:“周嬷嬷说得对,云儿做饭确实好吃。”
周嬷嬷拉着他们进了院子,忙着去灶房烧水泡茶。以堇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四周——一切都没有变,青砖灰瓦,石榴树,还有墙角那几盆花,都还是去年的样子。
只是她变了。
去年的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满心都是父亲的冤屈,不知前路在何方。如今再来,她已经成了亲,开了医馆,整理了父亲的遗著,还得了朝廷的嘉奖。
一年,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周嬷嬷端着茶出来,又端了一盘点心,是桂花糕。
“姑娘,你最爱吃的。老奴今早特意去李记买的。”
以堇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满嘴都是桂花的香气。
“好吃。”她说。
周嬷嬷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吃,眼里满是慈爱。
“姑娘,你在江州的事,老奴都听说了。开医馆、印医书、皇上赐匾……老奴听着,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以堇鼻子一酸:“周嬷嬷,等我在京城办完事,您跟我回江州吧。我照顾您。”
周嬷嬷摇摇头,笑了。
“老奴年纪大了,不折腾了。姑娘好好的,老奴就放心了。”
以堇还要再劝,周嬷嬷摆摆手,岔开了话题。
“姑娘,你们这次来京城,打算住多久?”
以堇想了想:“一两个月吧。太子妃说要留我们住些日子,等太子殿下回来了,还要见我们。”
周嬷嬷点点头:“那就在老奴这儿住下吧。虽然简陋些,但干净。”
以堇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接下来的日子,以堇和言初就住在槐树胡同的小院里。
白天,以堇去东宫陪太子妃说话,言初就在城里四处走走。有时候太子妃留以堇吃饭,有时候他们回来和周嬷嬷一起吃。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这一日,以堇正在东宫和太子妃说话,外面传来通报——太子殿下回宫了。
以堇连忙起身行礼。太子快步走进来,看见她,笑了。
“姜姑娘,好久不见。”
以堇行礼:“殿下安好。”
太子摆摆手,让她坐下。他穿着常服,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你们在江州的事,我都听说了。”太子说,“医书印得好,医馆开得好,你父亲那些文章也好。皇上看了,龙颜大悦,说姜凌峰是国之栋梁,可惜去得太早。”
以堇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太子又说:“你父亲的遗著,翰林院已经编好了,很快就能颁行天下。到时候,天下人都能看到你父亲的文章,都会记住他的名字。”
以堇抬起头,泪眼婆娑,却笑得灿烂。
“多谢殿下。”
太子摆摆手:“不必谢我。是你父亲的文章写得好,是你做得好。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又问了以堇一些江州的事,又问了言初的近况,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让他们回去。
从东宫出来,以堇和言初走在长安街上。
夕阳西下,把整条街染成金色。两旁的店铺开始掌灯,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以堇靠在言初肩上,忽然轻轻笑了。
“笑什么?”言初问。
“没什么。”以堇说,“就是觉得,父亲要是知道他的文章能颁行天下,一定很高兴。”
言初握紧她的手:“会的。”
两人慢慢走回槐树胡同。
院子里,周嬷嬷已经在准备晚饭了。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是红烧肉的香气,还有炖鸡的香味。
以堇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香。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从外面回来,周嬷嬷也是这样在灶房里忙活,满院子都是饭菜的香味。她会跑过去,踮着脚尖看灶台上有什么好吃的,周嬷嬷就会笑着骂她“小馋猫”。
如今她长大了,嫁了人,开了医馆,印了医书,可站在这个院子里,她还是那个馋嘴的小姑娘。
言初走过来,揽住她的肩。
“想什么呢?”
以堇摇摇头,笑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回家的感觉真好。”
言初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这就是你的家。”他说,“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以堇靠在他肩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暮色四合,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院子里,饭菜的香气越来越浓,周嬷嬷的喊声从灶房传来:“姑娘,公子,吃饭了——”
两人相视一笑,牵着手,走进屋里。
这就是日子。
平平淡淡,却温暖而踏实。
不管是在江州,还是在京城,只要有爱的人在身边,有牵挂的人在等着,哪里都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