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江州时,已经是四月了。
太子殿下派人送来了正式的公文——姜凌峰的《边防策论》《治河刍议》《北疆见闻录》三部遗著,经翰林院审定,编入《臣工奏议》,颁行天下。同时,追赠姜凌峰为太子太傅,谥号“文忠”不变,另赐“泽被苍生”匾额一块,着江州府立祠祭祀。
来传旨的太监宣读完圣旨,以堇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言初扶着她,轻声唤她:
沈言初“云儿?”
以堇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却笑得灿烂。
姜以堇“我没事。”
她说,
姜以堇“我就是……太高兴了。”
太监笑着把圣旨递给她,又让人抬上那块匾额。匾是楠木的,烫金大字,“泽被苍生”四个字龙飞凤舞,据说是太子殿下亲笔所书。
以堇接过圣旨,捧着那块匾,手都在抖。
言初替她谢过传旨的太监,又打点了赏钱,送人出门。回来时,以堇还站在院子里,抱着那块匾,一动不动。
沈言初“云儿?”
他走过去,
沈言初“进屋吧,外头太阳大。”
以堇摇摇头,抬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笑着说:
姜以堇“言初哥哥,我想把这块匾挂在医馆门口。”
言初愣了一下:
沈言初“医馆门口?”
姜以堇“嗯。”
以堇点点头,
姜以堇“让每一个来治病的人都能看见。让他们知道,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言初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沈言初“好。”
他说,
沈言初“我来挂。”
当天下午,言初就找了梯子和锤子,把那块匾挂在了医馆门口。阿桂和杏儿在下面看着,指挥往左往右。街坊邻里也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
关轻轻“姜御史的匾!”
洛易星“泽被苍生——好字啊!”
夏溪宁“姜家这是光宗耀祖了!”
以堇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阳光照在金子上,闪闪发亮。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而是任它们流下来。
爹爹,您看到了吗?
您的名字,挂在了您曾经开义诊的地方。
您的书,天下人都在看。
您没有白活。
五月初五,端午节。
江州城热闹非凡。街上到处是卖粽子的、卖菖蒲的、卖雄黄酒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艾草和菖蒲,说是驱邪避疫。河边上还搭了台子,下午要赛龙舟。
以堇起了个大早,包粽子。
这是她成亲后第一次包粽子,有些手生。周嬷嬷不在,没人教她,只能凭着小时候的记忆做。糯米泡好了,红枣洗好了,粽叶也煮过了,她坐在廊下,一片一片地包。
言初在旁边看着,也伸手帮忙。他包出来的粽子奇形怪状,有的像三角形,有的像四方形,还有一个怎么也捆不紧,糯米撒了一地。
以堇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姜以堇“你这包的什么呀?”
言初有些不好意思:
沈言初“粽子。”
姜以堇“这哪里是粽子,这明明是……”
以堇看了看,实在看不出像什么,只好说,
姜以堇“算了算了,你负责煮吧。”
言初如蒙大赦,赶紧端着包好的粽子去了灶房。
阿桂和杏儿来了,也加入包粽子的队伍。杏儿手巧,包得又快又好;阿桂笨手笨脚,包出来的比言初的还难看。以堇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粽子煮好了,满屋都是粽叶的清香。以堇挑了几个好看的,装在篮子里,让阿桂给街坊邻里送去。又挑了几个,装在食盒里,准备去西山祭拜的时候带上。
姜以堇“走,”
她对言初说,
姜以堇“去看爹爹娘亲。”
两人出了城,沿着山路往上走。路两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在风里摇曳。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蜜蜂嗡嗡地叫着。
到了坟前,以堇把粽子摆上,又点了香烛,焚了纸钱。
姜以堇“爹爹,娘亲,”
她跪下磕了三个头,
姜以堇“今天是端午,云儿来看你们了。这是云儿自己包的粽子,你们尝尝,好不好吃。”
风吹过来,纸钱的灰烬打着旋儿飞起来,像灰色的蝴蝶。
言初也跪下磕了头,然后站起来,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以堇。
以堇在坟前坐了很久,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说医馆的事,说书的事,说太子殿下赐匾的事,说街坊邻里的事。她说了很多,像要把这几个月攒下的话都说出来。
最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姜以堇“爹爹,娘亲,云儿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们。”
她转身,握住言初的手。
两人慢慢走下山。
山下,河边的龙舟赛已经开始了。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几条龙舟在河面上飞驰,划桨的汉子们喊着号子,岸边的人欢呼加油。
以堇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看。她个子不高,被人群挡住了视线,急得直跳脚。
言初笑了笑,伸手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上。
以堇吓了一跳,连忙抱住他的头。
姜以堇“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言初不放,稳稳地托着她。
沈言初“看得清楚吗?”
以堇看着河面上的龙舟,红红绿绿的,像几条彩龙在水上飞。她忍不住笑了。
沈言初“清楚。”
旁边的人看见这一幕,都笑了起来。有个大娘笑着说:
“这小两口,真恩爱。”
以堇的脸红了,但心里甜甜的。
龙舟赛结束了,以堇才从言初肩上下来。她脸红扑扑的,不知是晒的还是羞的。
沈言初“走吧,回家。”
言初握住她的手。
姜以堇“嗯,回家。”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六月初,天气热了起来。
江州的夏天,闷热而潮湿。太阳像火盆一样挂在头顶,晒得人头晕眼花。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
以堇的医馆里倒是凉快。老槐树的枝叶浓密,遮出一片浓荫。她坐在树下看诊,偶尔有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来看病的人比春天少了些,大概是天热,病人不爱出门。以堇也不急,每天照常开诊,没人的时候就整理父亲的文稿,或者教阿桂和杏儿认药材。
这一日,她正在教杏儿认药,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阿桂跑去开门,领进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身后还跟着个男人。那妇人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孩子在她怀里哭个不停。
阿桂“姜姑娘,”
那男人一进门就作揖,
“求您救救我家孩子!”
以堇连忙让他们坐下,问是怎么回事。
男人说,孩子三岁了,从昨天开始发烧,吃了药也不见好,今天早上开始抽搐,他们都吓坏了。听说姜姑娘医术好,特意从乡下赶来的。
以堇点点头,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她又看了看孩子的眼睛、舌头,诊了脉,心里有了数。
姜以堇“是急惊风。”
她说,
姜以堇“别怕,能治。”
她转身去药柜,抓了几味药——钩藤、蝉蜕、僵蚕、全蝎、蜈蚣,研成细末,用温水调了,让孩子服下。又让杏儿去打了盆凉水,用帕子给孩子擦身体降温。
半个时辰后,孩子不哭了,烧也退了些。妇人抱着孩子,千恩万谢。
以堇又开了几副药,嘱咐他们怎么煎怎么服,又说了些注意事项。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要付诊金,以堇摆摆手。
“不用了,孩子要紧。你们从乡下来,路远,拿这些钱给孩子买点吃的吧。”
男人和妇人感激涕零,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杏儿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崇拜。
杏儿“师父,您真厉害。”
以堇笑了笑:
姜以堇“等你学久了,也会的。”
杏儿用力点头:
杏儿“嗯!”
六月中,太子妃派人送来了信。
信上写道,她听说以堇的医书已经刻印了,很是高兴,想请以堇去京城小住,顺便带几本医书给太医院的太医们看看。信的末尾,还特意提到,周嬷嬷很想她,希望她能去京城看看。
以堇看完信,心里又暖又酸。
周嬷嬷……她也好久没见了。
她把信递给言初看,言初看完,想了想。
沈言初“想去吗?”
以堇犹豫了一下:
姜以堇“想去,可是医馆……”
沈言初“让阿桂和杏儿看着。”
言初说,
沈言初“他们也学了这么久了,小病小痛应该能应付。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去找陈老先生。”
以堇还是有些犹豫。
言初握住她的手:
沈言初“去吧。周嬷嬷年纪大了,你去看看她,她一定高兴。再说了,太医院的太医们想看你的书,这是好事。”
以堇想了想,点点头。
姜以堇“好,那就去。”
六月底,两人收拾了行装,准备启程。
阿桂和杏儿站在门口送他们,杏儿眼圈红红的,阿桂也耷拉着脑袋。
杏儿“师父,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杏儿问。
以堇摸摸她的头:
姜以堇“最多两个月。你们好好看家,好好学医,等我回来考你们。”
杏儿用力点头,阿桂也点头。
马车动了,以堇掀开车帘,回头看去——阿桂和杏儿还站在门口,冲他们挥手。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曳,那块“泽被苍生”的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以堇放下车帘,靠在言初肩上。
沈言初“走吧。”
她说。
马车辘辘地驶出江州城,驶向北方。
车窗外,田野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起伏,像绿色的海浪。远处的青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以堇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轻轻笑了。
沈言初“笑什么?”
言初问。
姜以堇“没什么。”
以堇说,
姜以堇“就是觉得,日子真好。”
言初看着她,也笑了。
沈言初“会越来越好的。”
他说。
马车辘辘地向前,驶向远方。
前方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