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以堇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只旧木箱。箱子不大,四角包着铜皮,已经生了绿锈,但箱盖上的花纹依然清晰可辨——是缠枝莲纹,母亲生前最爱的样式。
这是今早杜谦派人送来的,说是从江州老屋那边找出来的,当年姜凌峰离京前留下的遗物。以堇打开箱盖时,手都在抖。
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书。
不是普通的书,是手抄本——父亲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有《论语》《孟子》的批注本,有《诗经》《楚辞》的笺注本,还有几本厚厚的札记,封皮上写着“北疆见闻录”“治河刍议”“边防策论”……
以堇一本本翻过去,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父亲的字,她太熟悉了。小时候,父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说的那些话仿佛还在耳边——“横平竖直,字如其人。做人要正,写字也要正。”
现在,这些字还在,写字的人却不在了。
她翻开那本《北疆见闻录》,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元圣元年秋,随军至北疆。见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始知天地之阔。然边关苦寒,将士衣单,心甚忧之。记所见所闻,以待来日。”
以堇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字迹,仿佛能触碰到父亲当年的温度。
他又翻了几页,里面记的都是北疆的风土人情、边关的驻防情况、将士们的生活。有些地方画了图,有些地方做了标记,字里行间,能看出一个年轻书生的热血和忧思。
再往后翻,画风渐渐变了。
“元圣三年冬,大雪,冻死将士三十七人。军饷迟迟不到,问之,则曰‘朝廷自有安排’。然城中官员日日宴饮,挥金如土。心寒。”
“元圣四年春,北狄突袭,我军损失惨重。后有消息,布防图泄矣。何人泄之?不敢问,不能问。”
“元圣五年,回京述职。偶遇故人,言及朝中事,始知边关之弊,根源在京。欲上书言事,友劝曰:‘不可。君不见斐然乎?’遂默然。”
最后几页,字迹潦草了许多,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在极度的愤怒或悲凉中写下的:
“元圣六年夏,斐兄被捕。吾力辩于朝,满朝寂然。归而大醉,醒而长叹:此非吾一人之辱,乃天下士人之辱也。”
“将行,收拾旧物,见此箱。不知何日能归,亦不知归时此箱尚在否。留此数语,以待后人——吾生平所学,尽在此矣。若有人见之,愿能传吾志,吾虽死无憾。”
以堇的眼泪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花。
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肩。
言初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那些书。

“父亲的?”
他轻声问。
以堇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言初在她身边坐下,拿起那本《边防策论》,翻开。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书,看向以堇。

“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说。
以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这些策论,”
言初扬了扬手里的书,

“写的都是边关实情,条条切中要害。当年要是有人采纳他的建议,北疆那几场仗,或许就不用死那么多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以堇一怔。言初的父亲,老齐王沈行书,也是战死在北疆的。

“他和我父亲,是好友。”言初说,“他们一起在北疆打过仗,一起在朝中受过排挤,一起……被那些人害得家破人亡。”
以堇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微微发颤。

“言初哥哥……”

“我没事。”
言初摇摇头,

“都过去了。”
两人沉默着,看着那只旧木箱。阳光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把一个个字迹镀上一层金色。

“云儿。”
言初忽然开口。

“嗯?”

“这些书,你打算怎么办?”
以堇想了想:

“我想把它们整理出来。父亲一生所学,不该就这么埋没了。”
言初点头:

“我帮你。”
以堇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继续翻看箱子里的东西。
最底下,压着一个包袱。包袱是青布做的,已经褪了色,但系得很整齐。以堇打开,里面是一套衣裳——男人的衣裳,月白色的长袍,洗得发白了,但叠得整整齐齐。
衣裳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朵莲花——母亲的标记。
以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小心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是母亲的字,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温柔。
“云儿吾女: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亲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哭,娘亲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娘亲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父亲。他是个好人,是个正直的人,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娘亲跟着他,哪怕吃糠咽菜,也是甜的。
最遗憾的事,是不能看着你长大。不能教你绣花,不能教你弹琴,不能在你出嫁的时候,亲手给你梳头。但娘亲相信,你会长成一个好姑娘——像你父亲一样正直,像娘亲一样坚韧。
你父亲留给你的那些书,你要好好看。那是他一生的心血。娘亲没读过多少书,但娘亲知道,读书可以让人明事理,知进退,不被人欺。
还有,要好好活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你活着,就是对娘亲和父亲最好的告慰。
若有一天,你遇到了那个愿意陪你一辈子的人,就嫁了吧。娘亲不能给你梳头了,但娘亲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
永远爱你的娘亲
元圣六年春”
以堇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落在信纸上。她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言初轻轻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娘亲……”
以堇哽咽着,

“娘亲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言初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石榴树上。那些火红的花开得正艳,一簇一簇的,像燃烧的火焰。
以堇哭了好久,哭到眼泪流干了,才慢慢停下来。她把信纸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贴身收好。

“言初哥哥。”
她哑着嗓子说。

“嗯?”

“我想回江州。”
言初看着她:

“什么时候?”

“等这边的事了了。”
以堇说,

“我想把父亲和母亲的墓重修一下。还有……我想把这些书带回去,在老屋里整理。那里,才是他们的家。”
言初点点头:

“好,我陪你去。”
以堇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的石榴花。那些花在阳光下红得耀眼,像娘亲绣的嫁衣,像父亲笔下的热血。
爹,娘,你们的女儿,终于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