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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风雨后

繁花似锦流年长

接下来几日,槐树胡同的小院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过年。

先是太子派人送来一箱箱的赏赐,说陛下龙颜大悦,要好好奖赏姜家忠烈之后。以堇看着那些堆满院子的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只觉得眼花缭乱,不知该如何处置。还是周嬷嬷有主意,让小厮把东西都登记造册,暂时收进库房。

然后是周放。他拄着拐杖亲自登门,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抬着一口大箱子。

周放
周放

“这是你父亲当年借给我的银子。”

周放指着箱子,声音洪亮,

周放
周放

“二十年的利息,我一并还了。”

以堇吓了一跳:

姜以堇
姜以堇

“周伯伯,这……这也太多了。”

周放
周放

“不多。”

周放摆摆手,

周放
周放

“要不是你父亲那笔银子,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在凉州了。这点钱算什么?拿着!”

以堇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周放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说了些北疆的旧事,才告辞离去。

再然后是京中那些官员的夫人,一波接一波地上门拜访。有送帖子请宴的,有送拜帖求见的,还有直接带着礼物上门的,说是要“结交姜家姑娘”。以堇被这些人扰得不胜其烦,索性称病不见,只让周嬷嬷出面应酬。

最让她意外的,是叶家。

那天傍晚,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胡同口。车帘掀开,一个中年妇人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她穿着素净的衣裳,面容憔悴,眼眶微红,站在院门口踌躇许久,才轻轻叩门。

周嬷嬷开门,见是个面生的妇人,正要询问,那妇人已经开口:

叶夫人
叶夫人

“请问……姜姑娘在吗?”

周嬷嬷打量着来人:

周嬷嬷
周嬷嬷

“您是……”

叶夫人
叶夫人

“我是叶孝谦的夫人。”

妇人低声道,

叶夫人
叶夫人

“我想……见见姜姑娘。”

周嬷嬷脸色一变,正要关门,以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姜以堇
姜以堇

“周嬷嬷,请她进来。”

叶夫人进了院子,看见站在石榴树下的以堇,脚步顿了顿。以堇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乌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清瘦了许多,但眼睛很亮。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半晌,叶夫人忽然跪了下来。

姜以堇
姜以堇

“叶夫人!”

以堇一惊,连忙上前扶她,

姜以堇
姜以堇

“您这是做什么?”

叶夫人不肯起来,眼泪簌簌落下:

叶夫人
叶夫人

“姜姑娘,我是来……向你赔罪的。”

以堇愣住。

以堇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叶孝谦已经死了。死在诏狱里,据说是畏罪自尽。消息传来的时候,以堇愣了很久。那个曾经趾高气扬的叶公子,那个在江州城里横行霸道的叶家少爷,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姜以堇
姜以堇

“叶夫人。”

以堇轻声说,

姜以堇
姜以堇

“您起来吧。”

叶夫人摇摇头:

叶夫人
叶夫人

“我不起来。姜姑娘,我知道孝谦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我也劝过他,可他……他不听。我这个做妻子的,没能拦住他,我也有罪。”

她哭得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以堇看着,心里竟生出几分怜悯。

她想起娘亲的话: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

叶孝谦死了,叶夫人还要活着。往后余生,她都要背负着这份罪孽,活在旁人的指指点点里。这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姜以堇
姜以堇

“叶夫人。”

以堇弯下腰,扶住她的手臂,

姜以堇
姜以堇

“您起来。我不怪您。”

叶夫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姜以堇
姜以堇

“您是他的妻子,但您不是他。”

以堇说,

姜以堇
姜以堇

“他做的事,他自己承担。您……好好保重。”

叶夫人怔怔地看着她,忽然伏地痛哭。

送走叶夫人,以堇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夕阳西下,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些火红的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言初从外面回来,看见她站在树下发呆,走过去轻声问:

沈言初
沈言初

“怎么了?”

以堇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姜以堇
姜以堇

“没什么。”

她说,

姜以堇
姜以堇

“只是觉得……都过去了。”

言初揽着她的肩,没有说话。

七月初三,江太保案三司会审定谳。

江太保以“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构陷忠良、谋害人命”等十余项罪名,判斩立决,家产抄没,族人流放三千里。其余涉案官员,按罪责轻重,分别处以斩监候、流放、革职等刑罚。

消息传出,京城哗然。

有人说江太保罪有应得,有人说陛下这回是动了真怒,还有人说这是太子殿下暗中推动的结果。不管怎样,这场震动朝野的大案,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行刑那天,以堇没有去。

她坐在院子里,听周嬷嬷絮絮叨叨地讲着外面的情形——菜市口人山人海,江太保被押上刑台时面如土色,刽子手一刀下去,血溅三尺……她听着,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言初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父亲那本《北疆见闻录》,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了。

沈言初
沈言初

“云儿。”

他忽然开口。

姜以堇
姜以堇

“嗯?”

沈言初
沈言初

“你看这段。”

言初把书递过来,指着其中一页,

沈言初
沈言初

“你父亲写,凉州城外有座山,叫祁连山。山上有种草,叫雪莲,能治百病。当年他在那边打仗的时候,见过一个老兵,受了重伤,就是靠雪莲活下来的。”

以堇接过书,看着父亲的字迹,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年轻书生,站在祁连山下,望着皑皑白雪出神的样子。

沈言初
沈言初

“你想去凉州?”

她问。

言初笑了笑:

沈言初
沈言初

“想去看看。看看父亲当年打仗的地方,看看你父亲待过的地方。”

以堇想了想:

姜以堇
姜以堇

“那等咱们回江州安顿好了,一起去。”

言初看着她,眼里有光:

沈言初
沈言初

“好。”

七月初十,太子在东宫设宴,为以堇践行。

说是践行,其实人不多,就太子夫妇、周放,还有言初和以堇。宴席设在花园里的水榭上,四面通风,凉快得很。太子妃亲自张罗,命人备了时令瓜果、精致点心,还有一壶陈年的桂花酿。

太子
太子

“姜姑娘,这杯酒,本宫敬你。”

太子举起酒杯,

太子
太子

“敬你父亲姜大人,忠烈千秋,浩气长存。”

以堇连忙起身,双手捧杯:

姜以堇
姜以堇

“殿下言重了。家父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定当含笑九泉。”

太子点点头,一饮而尽。

太子妃拉着以堇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什么路上小心,什么到了江州来信,什么以后常来京城走动。以堇一一应着,心里暖暖的。

周放坐在一旁,喝得满面红光,拉着言初说话:

周放
周放

“小子,我可告诉你,姜姑娘是个好姑娘,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言初哭笑不得:

姜以堇
姜以堇

“周伯伯,您放心,我不会的。”

周放
周放

“不会就好。”

周放拍拍他的肩,

周放
周放

“等你们成亲的时候,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以堇脸一红,低下头去。言初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宴席散时,已经是黄昏。太子妃让人装了两大盒点心,又塞给以堇一包银子,说是路上的盘缠。以堇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马车辘辘地驶出东宫,沿着长安街往槐树胡同走。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色,两旁的店铺开始掌灯,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以堇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沈言初
沈言初

“怎么了?”

言初问。

姜以堇
姜以堇

“没什么。”

以堇摇摇头,

姜以堇
姜以堇

“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言初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马车拐进槐树胡同,停在院门口。周嬷嬷已经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周嬷嬷
周嬷嬷

“姑娘,公子,回来了?”

她笑着,

周嬷嬷
周嬷嬷

“灶上炖着汤,晚上喝一碗再睡。”

以堇点点头,正要下车,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回过头,只见一匹快马从胡同口冲进来,马上的人穿着官服,手里举着一卷文书。马蹄在院门前停下,那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简安知
简安知

“姜姑娘!”

他双手呈上文书,

简安知
简安知

“陛下有旨!”

以堇一怔,连忙跪下。

简安知
简安知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已故御史姜凌峰,忠贞体国,勤勉王事,不幸遭奸人构陷,含冤而终。今沉冤昭雪,特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忠’。其女姜氏,孝行可嘉,特赐封‘忠烈县君’,食邑三百户,赐金百两,绢百匹。钦此。”

以堇听完,伏地叩首:

姜以堇
姜以堇

“臣女姜氏,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旨的太监笑着把她扶起来:

简安知
简安知

“姜姑娘,恭喜了。陛下说了,这‘忠烈县君’的封号,是专门为您设的,咱们大周朝头一份儿。”

以堇接过圣旨,眼眶又红了。

头一份儿。

父亲,您看到了吗?

夜里,以堇坐在灯下,把那道圣旨看了又看。烫金的字,明黄的绢,沉甸甸的,像父亲的名节,终于洗干净了,堂堂正正地立在那里。

言初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汤。

沈言初
沈言初

“周嬷嬷炖的,趁热喝。”

他把碗放在桌上,在她身边坐下。

以堇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问:

姜以堇
姜以堇

“言初哥哥,你说……父亲现在,在做什么?”

言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沈言初
沈言初

“大概……在和老朋友喝酒吧。”

以堇也笑了。是啊,父亲生前最爱喝酒,最爱和朋友聊天。现在,他应该和言初的父亲、和那些死去的人在一起,喝着酒,说着话,看着他们。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榴树上。夜风吹过,带来淡淡的花香。

以堇靠在言初肩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明天,就要启程回江州了。

那里,有父亲和母亲的墓,有他们的老屋,有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一切,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