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穿行。
以堇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倒退的灯火,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刚才在金殿上那股硬撑着的劲头,此刻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言初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让人安心。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安街,两旁店铺的灯火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一盏盏宫灯,在夜风中摇曳。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子时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在了槐树胡同口。
杜谦掀开车帘,轻声道:

“到了。”
言初扶着以堇下了车。周嬷嬷已经等在门口,看见他们,眼眶一红,连忙迎上来。

“姑娘,公子,可算回来了。”
她接过以堇,上下打量着,

“饿不饿?灶上温着粥,还有几个小菜……”

“周嬷嬷。”
以堇轻声打断她,

“我想先歇一歇。”
周嬷嬷愣了一下,连连点头:

“好好好,姑娘先歇着。热水烧好了,床也铺好了,姑娘好好睡一觉。”
以堇点点头,跟着她进了院子。
东厢房里,一切都还是离开时的样子。那盆兰草还在窗边,月光照在叶子上,泛着清冷的光。床铺铺得整整齐齐,被褥是刚晒过的,还留着太阳的味道。
周嬷嬷端来热水,服侍她洗漱。以堇洗了脸,换了衣裳,躺在床上。周嬷嬷给她掖好被角,轻声道:

“姑娘好好睡,有什么事就喊老奴。”
她吹熄了灯,退了出去。
房间里暗下来。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以堇睁着眼,望着房顶,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金殿上的画面——皇帝威严的脸,太后慈祥的笑,江太保被拖走时那双怨毒的眼睛,周放拄着拐杖走进殿门时那一瘸一拐的身影……
还有父亲。
父亲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云儿?”
是言初。
以堇连忙擦去眼泪,坐起身:

“进来。”
门开了。言初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周嬷嬷说你没吃东西。”
他把粥递给她,

“喝点。”
以堇接过碗。粥熬得很烂,加了红枣和桂圆,甜甜的,暖暖的。她喝了几口,眼泪又涌了上来。
言初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喝完粥,言初接过碗放在一边,然后握住她的手。

“在想什么?”
以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在想……父亲。”
言初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你说,”
以堇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要是能看到今天,会不会高兴?”

“会。”
言初说,

“他一定会。”
以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低下头,让它们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言初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云儿。”
他轻声唤她。
以堇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像夜空里的星星。

“今天,”
他说,

“你很勇敢。”
以堇摇摇头:

“是你和周将军,还有太子殿下……是你们帮了我。”

“是你自己。”
言初说,

“是你跪在金殿上,把那些话说出来。是你让你父亲沉冤得雪。”
以堇看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言初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环住她,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

“哭吧。”
他在她耳边说,

“哭出来就好了。”
以堇放声大哭。她哭父亲,哭母亲,哭赵阔,哭那些死去的人,哭这一路的艰难,哭所有的委屈和恐惧。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止都止不住。
言初只是抱着她,什么也不说。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以堇靠在言初怀里,抽抽噎噎的,像只淋了雨的小猫。
言初低头看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
以堇瓮声瓮气地问。

“笑你。”

“哭起来像个小花猫。”
以堇脸一红,想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云儿。”
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以后,我来照顾你。”
以堇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父亲不在了,母亲不在了,但你在。”

“你在我就在。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陪着你。”
以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是甜的。
她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月光很亮,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远处传来更鼓声——丑时了。
夜深了,但他们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融融的。以堇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言初已经不在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昨夜的记忆慢慢回笼——金殿上的惊心动魄,马车里的疲惫,还有言初抱着她时说的那些话。
她的脸微微一热。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姑娘,醒了吗?”
是周嬷嬷。

“醒了醒了。”
以堇连忙起身。
开门,周嬷嬷端着热水和早饭站在门外。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脸上带着笑。

“姑娘,大喜事。”
她一边伺候以堇洗漱,一边说,

“今儿一早,宫里就来人了。陛下赏了好多东西,都堆在院子里呢。”
以堇一怔:

“赏赐?”

“可不是嘛。”
周嬷嬷笑得合不拢嘴,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还有一座宅子,就在东城,说是给姑娘的。太子殿下也派人来了,送了好些补品,说姑娘昨日累着了,要好生将养。”
以堇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那些东西,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已经得到了。
洗漱完,吃了早饭,她出了门。
院子里果然堆满了东西——一匹匹绸缎,一个个锦盒,还有几口大箱子,装得满满当当。几个小厮正在清点登记,看见她出来,纷纷行礼。
言初站在石榴树下,正和杜谦说话。看见她出来,他快步走过来。

“醒了?”

“嗯。”
以堇点点头,

“你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会儿。”

“昨儿累着了。”
杜谦也走过来,笑着行礼:

“姜姑娘,恭喜了。”
以堇还礼:

“多谢杜大人。”
杜谦摆摆手:

“别叫杜大人了,叫我杜先生就行。殿下说了,姑娘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开口。在京城的这些日子,由我照应。”
以堇道了谢,又问:

“殿下那边……有消息吗?”
杜谦压低声音:

“江太保已经押入刑部大牢了,三司会审明日开始。殿下说了,这次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所有涉案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以堇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杜谦又说了几句,告辞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正好,照在石榴树上,那些火红的花开得正艳。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以堇站在树下,望着那些花出神。

“在想什么?”
言初走过来。

“在想……”
以堇顿了顿,

“接下来做什么。”
言初笑了:

“接下来?好多事呢。父亲的墓要重修,忠祠要建,那些医书要整理……够你忙的。”
以堇想了想,也笑了。
是啊,好多事呢。
但这一次,不是逃亡,不是拼命,而是正正经经地,做该做的事。

“言初哥哥。”
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言初看着她,眼里有笑意:

“谢我什么?”

“谢谢你……”
以堇想了想,

“一直陪着我。”
言初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石榴花的香气飘过来,甜丝丝的。
远处,传来孩童的欢笑声。那是隔壁院子里的孩子,正在院子里玩耍。
日子,终于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