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宫墙吞没了。
以堇跟在太子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两旁是红墙黄瓦,高得望不到顶,像两道永远走不到头的屏障。
每走一步,心跳就重一分。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前面太子步履的沉稳,也能听见身后言初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
转过一道弯,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的大殿矗立在暮色中,重檐庑殿顶,黄琉璃瓦,在最后的天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
殿前是宽阔的丹墀,两侧立着铜鹤铜龟,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殿门大敞,里面灯火通明,丝竹声和笑语声隐隐传出来。
太和殿。
皇帝举行大朝会的地方,今天,是太后寿宴的所在。
太子在丹墀下停住脚步。他转过身,看着言初和以堇。

“在这里等着。”
他说,

“孤先进去。等寿宴进行到一半,会有人来传你们。”
言初点头:

“殿下小心。”
太子看了以堇一眼,忽然笑了:

“别紧张。你父亲当年在金殿上,可是侃侃而谈,把一众老臣都驳得哑口无言。你是他女儿,总不能比他差。”
以堇一怔,随即深深行礼:

“民女尽力。”
太子点点头,转身拾级而上,消失在殿门内。
丹墀上只剩下言初和以堇两人。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把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远处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听不清是什么曲子。
以堇站在丹墀下,望着那扇敞开的殿门。门里灯火辉煌,人影绰绰,但隔得太远,什么都看不清。

“冷吗?”
言初轻声问。
以堇摇摇头。不冷,她的手心都是汗。
言初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让人安心。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他在她耳边低语,

“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腿都在抖。但冲上去之后,就不抖了。”
以堇点点头。

“现在,就是冲上去之前的那一刻。”
言初说,

“最怕的时候,也是最勇敢的时候。”
以堇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时间过得很慢。宫灯的光晕一圈圈荡开,夜风拂过,带来不知名的花香。远处的丝竹声换了几曲,笑声时高时低,隐隐约约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里走出一个小太监。他快步走到丹墀下,躬身道,

“二位,殿下请你们进去。”
以堇的心猛地一跳。
言初握紧她的手:

“走吧。”
两人跟着小太监,拾级而上。台阶很高,一阶一阶,仿佛永远走不到头。以堇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数着——一、二、三……数到九十九的时候,终于到了殿门口。
殿门洞开,灯火通明。
小太监侧身让开:

“二位请。”
以堇抬起头,迈过门槛。
那一瞬间,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殿很大,大得一眼望不到边。正中是御座,坐着两个人——皇帝和太后。皇帝约莫五十岁,面容威严,目光如炬;太后满头银发,慈眉善目,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御座下方,两侧是满朝文武,按品级排列。有穿红袍的,有穿青袍的,有须发皆白的老臣,也有年轻俊朗的官员。他们有的端着酒杯,有的交头接耳,此刻都停下来,看向殿门。
以堇从未见过这么多人。
她只觉得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身上,扎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腿也有些软。
但下一瞬,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言初。
他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稳稳的,像一根定海神针。
以堇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走到殿中央,太子迎了上来。他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御座,朗声道:

“父皇,皇祖母,这就是姜凌峰之女姜以堇,以及齐王沈言初。”
殿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以堇跪下行礼:

“民女姜以堇,叩见陛下,叩见太后。”
言初也跪了下去:

“臣沈言初,叩见陛下,叩见太后。”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很沉,听不出喜怒。
两人起身。
皇帝打量着以堇,目光锐利,像要把她看穿。良久,他缓缓开口:

“姜凌峰的女儿……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说吧,你们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以堇的心跳如擂鼓。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回陛下,”
她的声音有些颤,但努力稳住,

“民女今日,是为父亲鸣冤而来。”
话音刚落,殿内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皇帝的目光闪了闪:

“鸣冤?姜凌峰的案子,早已定论。有何冤可鸣?”

“有。”
以堇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裹,双手呈上,

“这是父亲留下的证据。元圣元年至六年,北疆军饷被贪墨一百八十万两的完整账目,以及江太保一党与北狄勾结、泄露军情的密信。请陛下过目。”

“什么?”
皇帝脸色一变。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胡说八道!”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区区民女,竟敢在金殿上诬陷朝廷重臣,该当何罪!”
以堇循声望去。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紫袍,面容阴鸷,一双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她。
江太保。
她的心猛地一紧,但很快稳住。她迎上那道目光,一字一句道: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证据在此,太保若问心无愧,何不当面对质?”

“你——!”

“够了。”
皇帝沉声道,

“把东西呈上来。”
太监总管接过包裹,双手呈到御前。皇帝打开,一页页翻看。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头越皱越紧。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翻到最后一页,皇帝合上账册,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江太保身上,冰冷如霜。

“江爱卿。”
他缓缓开口,

“你可认得这些东西?”
江太保的脸色已经变了。但他仍强撑着,上前一步:

“陛下,这些东西分明是伪造的!姜凌峰当年犯案被贬,心怀怨恨,临死前伪造这些所谓的证据,妄图陷害忠良!”

“陷害忠良?”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江大人,你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
众人循声望去。殿门处,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缓缓走进来。他的左腿空荡荡的,裤管扎着,走得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稳稳的,像踩在人心上。
周放。

“周将军?”
皇帝惊讶道,

“你怎么来了?”
周放在殿中央站定,抱拳行礼:

“陛下恕罪,老臣不请自来。但有些话,老臣不得不说。”
他转向江太保,目光如炬:

“江大人,你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好,那老臣问你——元圣三年冬,北疆大雪,朔风营一千将士冻死冻伤,军饷却迟迟不到,这是为什么?元圣五年春,北狄突袭,我军布防图提前泄露,三千将士埋骨荒野,这又是为什么?”
江太保脸色铁青:

“周放,你——!”

“老臣还没说完!”
周放打断他,声音洪亮如钟,

“老臣这条腿,就是在元圣五年那一仗断的!当时老臣带着人拼死突围,杀出一条血路,回来之后才发现——我们的布防图,早被人卖给了北狄!卖图的人,就是你江太保的长子,江怀瑾!”
殿内一片哗然。

“周放!”
江太保厉声道,

“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周放冷笑,

“老臣有人证。当年替你儿子送信的那个亲兵,如今还活着。陛下若不信,可传他上殿对质。”
皇帝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下水来。他看向江太保:

“江爱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江太保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他的脸由青变白,由白变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摇摇欲坠。

“来人。”
皇帝沉声道,

“将江太保拿下,押入刑部大牢。待三司会审,查清此案。”

“是!”
殿前武士上前,架住江太保。
江太保被拖着往外走,经过以堇身边时,他忽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怨毒,浓得化不开。

“你……你……”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以堇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看着他被拖出殿门,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不是痛快,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父亲,您看到了吗?
那个人,被带走了。
殿内安静下来。皇帝看着以堇,目光复杂。

“姜凌峰的女儿。”
他缓缓开口,

“你今日为父鸣冤,证据确凿,朕心甚慰。姜凌峰当年被冤,朕亦有失察之责。传朕旨意——追赠姜凌峰为忠毅伯,敕建忠祠,春秋祭祀。其女姜以堇,封乡君,赐宅京中。”
以堇跪下,深深叩首:

“民女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
皇帝摆摆手,

“你父亲的事,朕会命人彻查,所有涉案之人,一律严惩不贷。你且回去,安心等候。”
以堇再叩首,站起身。
她看向言初。言初正看着她,眼里有笑意,有欣慰,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们赢了。
真的赢了。
走出太和殿时,夜已经深了。
宫灯点点,把整座皇城照得如同星海。天边挂着一轮明月,又大又圆,清辉如水。
以堇站在丹墀上,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
言初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在想什么?”
他问。
以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在想……父亲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言初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夜风吹过,带着不知名的花香。远处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走吧。”
言初说,

“回家。”
以堇点点头,跟着他走下丹墀。
身后,太和殿灯火通明。身前,是无尽的宫门和夜色。
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为这条路,她不是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