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过得比之前所有日子加起来都慢。
以堇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白天还好,能找些事做——帮周嬷嬷择菜、扫院子、给石榴树浇水。可一到夜里,躺在床上,各种念头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万一失败了呢?
万一证据呈上去,陛下不信呢?
万一江太保反咬一口,说他们是诬告呢?
万一……万一连累言初,连累太子,连累那些愿意帮他们的人呢?
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到后来,她干脆披衣起身,推开窗,坐在窗边看月亮。
月亮很圆,清辉如水,洒在天井里的石榴树上。那些火红的花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睡不着?”
身后传来言初的声音。
以堇回头,看见言初披着外衣站在门外。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嗯。”
她点点头,

“你也没睡?”
言初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听见你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
两人并肩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夜风吹过,带着石榴花的香气,甜丝丝的。

“在想什么?”
言初问。
以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在想……明天的事。”

“怕?”

“怕。”
以堇老实点头,

“怕失败,怕连累你们,怕……怕辜负了父亲。”
言初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让人安心。

“云儿。”
他轻声说,

“你知道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以堇摇摇头。

“那时候我十六岁,跟着父亲去了北疆。”
言初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第一次上阵,看着对面黑压压的敌军,腿都在抖。我想跑,想躲,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顿了顿:

“后来,我父亲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不是勇敢,是傻。真正的勇敢,是明明怕得要死,还是冲上去了。’”
以堇听着,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

“所以,”
言初看着她,

“你怕是对的。怕说明你在乎,在乎你父亲,在乎那些帮你的人,在乎这件事能不能成。但是……”
他握紧她的手:

“明天,我们还是要冲上去。一起。”
以堇的眼泪涌了上来。她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这一夜,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杜谦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头戴乌纱帽,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日精神了许多。进门后,他直奔正屋,周嬷嬷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边吃边说。”
杜谦坐下,压低声音,

“殿下那边已经安排妥了。今日太后寿宴,申时开宴,群臣巳时就要进宫贺寿。我们午时出发,赶在开宴前一个时辰进宫。”

“进宫之后呢?”
言初问。

“殿下会安排你们在偏殿等候。”
杜谦说,

“等寿宴进行到一半,太后和陛下高兴的时候,殿下会借机献上贺礼——你们的证据,就是贺礼。”
以堇的心砰砰直跳:

“那……我们要出面吗?”

“要。”
杜谦看着她,

“证据可以呈上去,但有些事,需要你们亲口说。比如令尊当年是怎么被冤枉的,比如那些账册是怎么找到的,比如你们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这些,殿下说不清楚,需要你们自己说。”
以堇的手在桌下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能行吗?”
杜谦看着她。
以堇深吸一口气,点头:

“能行。”
杜谦笑了:

“好,有骨气。那就这么定了。”
吃完饭,周嬷嬷帮以堇梳妆。她打开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衣裙——藕荷色的襦裙,配月白色的上襦,料子柔软,绣工精致。

“这是殿下派人送来的。”
周嬷嬷说,

“说姑娘要进宫,不能穿得太寒酸。”
以堇看着那套衣裙,心里五味杂陈。她接过,换上了。
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藕荷色的裙子衬得她肤色白皙,月白色的上襦让她看起来文静秀气。头发被周嬷嬷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上一根素银簪子——也是殿下送来的。

“好看。”
周嬷嬷端详着,眼眶有些红,

“姑娘好看。”
以堇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母亲。母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梳妆过?是不是也穿过这样好看的衣裙?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出门。
院子里,言初已经等着了。他也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玉色腰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见以堇出来,他怔了一下,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怎么了?”
以堇有些紧张,

“不好看?”

“好看。”
言初说,声音有些低,

“很好看。”
以堇的脸微微发热,低下头。
杜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马车也备好了,是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但拉车的马膘肥体壮,一看就是好马。

“上车吧。”
杜谦说。
以堇上了车,言初跟在后面。马车启动,辘辘地驶出槐树胡同。
街上很热闹。今天是太后寿辰,满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跑,手里拿着糖果和玩具。大人们也换了新衣服,三三两两地往城中心走,说是要去皇城根儿看热闹。
以堇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那些笑脸,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些人,知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知不知道,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马车越往北走,街道越宽敞,人也越少。最后,他们来到一座巍峨的城门前。城门上写着三个大字——承天门。
这就是皇宫的正门。
马车在承天门前停下。杜谦下了车,与守门的禁军交涉。隔着车帘,以堇能看见那些禁军个个高大威猛,甲胄鲜明,手里的长戟闪着寒光。
片刻后,杜谦回来,示意马车继续前行。马车穿过城门洞,进入皇城。
以堇透过车帘,偷偷张望。
皇城比外面安静得多。宽阔的石板路两旁,是一排排整齐的房屋,红墙黄瓦,庄严肃穆。偶尔有官员模样的人经过,也都是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马车在一处偏殿前停下。杜谦引着他们下车,进了偏殿。
偏殿不大,但很干净。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茶水和点心。四周是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画的都是山水。

“二位在这里等候。”
杜谦说,

“殿下申时之前会来。到时候,一切听殿下安排。”
他顿了顿,看向以堇:

“姑娘,紧张吗?”
以堇想了想,点头:

“紧张。”
杜谦笑了:

“紧张是正常的。不过姑娘放心,殿下既然敢做这个局,就有把握。你们只需要把该说的话说了,剩下的事,交给殿下。”
他走了。偏殿里只剩下言初和以堇两人。
以堇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却一口也喝不下去。茶很香,是上好的龙井,但她闻不出什么味道。
言初坐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
时间过得很慢。窗外的日影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从地上移到墙上。偶尔有太监宫女从门外经过,脚步声轻轻的,很快就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门开了,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如冠玉,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他的眉眼温和,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太子。
以堇连忙起身,和言初一起行礼。
太子摆摆手:

“不必多礼。”
他在主位上坐下,示意他们也坐。他的目光在言初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以堇,最后落在那张长案上。

“东西带来了?”
他问。
言初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裹,双手呈上。
太子接过,却没有打开。他看着那个包裹,沉默了很久。

“姜凌峰……”
他喃喃道,

“孤记得他。当年他中状元的时候,孤还小,跟着父皇去观礼。那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站在人群里,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看向以堇:

“没想到,后来会是这样。”
以堇的眼眶发热,低下头。
太子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时候差不多了。寿宴已经开始了,半个时辰后,孤会借献贺礼的机会,把这些东西呈给父皇。到时候,你们跟孤一起进去。”
以堇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也进去?”

“进去。”
太子点头,

“有些事,需要你们亲口说。”
他顿了顿,看着以堇:

“怕吗?”
以堇深吸一口气,摇头:

“不怕。”
太子笑了:

“好。那走吧。”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言初拉起以堇,跟在他身后。
门外,夕阳西下,把整个皇城染成一片金红。远处传来丝竹声和隐隐的笑语——那是寿宴的方向。
以堇跟在太子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地方。
走向那个,决定命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