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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月深

繁花似锦流年长

京城的日子,比扬州更安静。

槐树胡同深处这方小院,像一口深井,将外面的喧嚣都隔绝了。每日清晨,以堇在鸟鸣中醒来,推开窗,就能看见天井里那棵石榴树。火红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茬接一茬,仿佛永远开不尽。

周嬷嬷是个细心的人,每日三餐变着花样做,有时是小米粥配咸菜,有时是面条卧个荷包蛋,有时还能吃上肉馅的饺子。以堇几次想帮忙,都被她推了出来——

周嬷嬷
周嬷嬷

“姑娘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言初每日早起,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然后读书。杜谦派人送来了一些书,说是让公子解闷的。以堇翻过几本,有史书,有兵书,还有几本闲散的笔记小说。言初看得最多的是兵书,有时一看就是一整天。

以堇则跟着周嬷嬷学些女红。她本就会一些,但周嬷嬷的手艺更好,教她绣花、纳鞋底、缝补衣裳。有次周嬷嬷夸她手巧,她笑了笑,没说话。其实这些都是母亲教过的,只是太久没碰,生疏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池春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只有每隔三五日,杜谦会趁着夜色来访,带来外面的消息。

杜谦
杜谦

“周放将军那边,已经谈妥了。”

这是第一旬的消息,

杜谦
杜谦

“他说,愿意作证。只是他提了一个条件——要见见姜姑娘。”

以堇一怔:

姜以堇
姜以堇

“见我?”

杜谦点头:

杜谦
杜谦

“他说,当年姜大人在北疆时,救过他的命。他想见见姜大人的后人,亲口说声谢谢。”

言初看向以堇:

沈言初
沈言初

“你想去吗?”

以堇想了想,点头:

姜以堇
姜以堇

“想去。”

杜谦
杜谦

“那就安排。”

杜谦说,

杜谦
杜谦

“不过要小心。周将军虽然住在京城,但江太保的人一直盯着他。你们见面,得找个稳妥的地方。”

第二旬,消息来了。

杜谦
杜谦

“朝中有几位老臣,愿意在关键时刻站出来。”

杜谦说,

杜谦
杜谦

“都是当年被江太保迫害过的,有的丢了官,有的差点丢了命。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了。”

以堇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原来这世上,不止父亲一个人蒙冤,不止他们一家人在受苦。

第三旬,杜谦带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杜谦
杜谦

“江太保那边,好像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压低声音,

杜谦
杜谦

“最近他在朝中活动频繁,几次在陛下面前进言,说要整顿朝纲、清除‘乱党’。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在做准备。”

言初皱眉:

沈言初
沈言初

“他知道我们在京城?”

杜谦
杜谦

“应该不知道。”

杜谦说,

杜谦
杜谦

“但以他的耳目,迟早会知道。所以,我们要加快速度。”

沈言初
沈言初

“怎么加快?”

杜谦
杜谦

“周将军那边,要尽快见。”

杜谦说,

杜谦
杜谦

“见过之后,如果一切顺利,殿下就会开始布局。争取在两个月内,把事办了。”

两个月。

比三个月又短了一个月。

杜谦走后,以堇站在石榴树下,望着那些火红的花出神。言初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沈言初
沈言初

“在想什么?”

姜以堇
姜以堇

“在想……”

以堇顿了顿,

姜以堇
姜以堇

“周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言初沉默了一会儿,说:

沈言初
沈言初

“他是我见过最倔的人。”

姜以堇
姜以堇

“倔?”

沈言初
沈言初

“嗯。”

言初说,

沈言初
沈言初

“当年在北疆,有一回他带兵侦察,中了埋伏。手下人都劝他撤,他不肯,说‘没完成任务,撤什么撤’。最后硬是带着十几个人,杀出了一条血路,完成了任务。”

以堇听着,心里对这位周将军多了几分敬意。

姜以堇
姜以堇

“他见我,会说什么呢?”

她轻声问。

言初看着她:

沈言初
沈言初

“可能会问你父亲的事,可能会问你这一路的事。也可能……什么都不问,只是看看你。”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

沈言初
沈言初

“别怕。到时候我陪你去。”

以堇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石榴花的香气飘过来,甜丝丝的,让人莫名安心。

见面的日子,定在五日后。

地点是城西的一处老宅,据说是一位已故老臣的旧居,如今空着,正好用来做这种隐秘的会面。

那天傍晚,天刚擦黑,杜谦亲自来接。马车从槐树胡同出发,绕了几条小巷,才拐上正街。以堇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街上的灯火渐渐稀疏,房屋也渐渐低矮简陋起来。

沈言初
沈言初

“城西住的多是平民。”

言初低声解释,

沈言初
沈言初

“鱼龙混杂,反而安全。”

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宅门是黑漆的,漆皮斑驳,门环也生了锈。杜谦上前叩门,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杜谦,点点头,侧身让开。

三人进了宅子。院子比槐树胡同那间大些,但荒芜得厉害,杂草丛生,只有一条青石小路勉强能走人。穿过院子,是一间正屋,屋里亮着灯。

老仆在门口停下,朝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杜谦先进去,言初和以堇跟在后面。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边塞风光。桌前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约莫六十岁,身材魁梧,方脸阔口,须发花白,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袍,洗得发白了,但浆洗得很干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腿——裤管空荡荡的,从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了。

这就是周放。

那个在朔风营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那个被构陷后断了一条腿、被迫退下来的老兵。

看见他们进来,周放撑着拐杖要起身。言初连忙上前:

沈言初
沈言初

“周将军不必多礼。”

周放摆摆手,还是站了起来。他的身子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他看向言初,端详片刻,忽然笑了。

周放
周放

“言初?你小子长这么大了?”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周放
周放

“当年在北疆,你还是个半大孩子,跟在你爹屁股后头跑。一转眼,都这么高了。”

言初眼眶微热,抱拳行礼:

沈言初
沈言初

“周将军。”

周放拍拍他的肩,又看向以堇。

他的目光落在以堇脸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以堇有些不自在,他才收回目光,长长叹了口气。

周放
周放

“像。”

他说,

周放
周放

“真像。”

以堇一怔:

姜以堇
姜以堇

“像……谁?”

周放
周放

“像你爹。”

周放的声音有些哑,

周放
周放

“这眉眼,这神态,活脱脱就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周放
周放

“坐,都坐。”

四人落座。老仆奉上茶,退了出去。

周放看着以堇,眼神复杂:

周放
周放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当年他在北疆时,救过我的命。那时候他还是个新兵,白白净净的,像个书生。谁知道打起仗来,比谁都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周放
周放

“后来他回京,中了状元,当了官。我以为他从此平步青云了。谁知道……谁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以堇低下头,眼眶发热。

周放
周放

“丫头。”

周放忽然叫她。

以堇抬起头。

周放看着她,目光灼灼:

周放
周放

“你爹留给你的那些东西,我看过了。那里面记的事,都是真的。当年在北疆,那些蛀虫喝兵血、卖情报,害死了多少兄弟,我都知道。只是没有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周放
周放

“现在,证据有了。我这条老命,也豁出去了。到时候,我去作证。把那些王八蛋做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抖出来。”

以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姜以堇
姜以堇

“多谢周将军。”

她起身,深深行礼。

周放摆摆手:

周放
周放

“别谢我。我欠你爹一条命,这是还他的。”

他顿了顿,看向言初:

周放
周放

“你们放心,太子那边,我信得过。那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有他撑着,这事八九不离十。”

言初点头:

沈言初
沈言初

“周将军费心了。”

又说了几句,杜谦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周放撑着拐杖,送他们到门口。临走时,他叫住以堇。

周放
周放

“丫头。”

以堇回头。

周放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周放
周放

“你爹要是知道你长这么大,这么好,一定很高兴。”

他说。

以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跟着言初出了门。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以堇靠在言初肩上,一言不发。言初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着她。

回到槐树胡同,已经亥时了。周嬷嬷还等着,端来热水和夜宵。以堇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半碗粥,就回房歇下了。

躺在床上,她却睡不着。周放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周放
周放

“你爹要是知道你长这么大,这么好,一定很高兴。”

父亲……会高兴吗?

他会不会怪她,怪她走这条路,怪她把自己置于险境?

还是……会为她骄傲?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天井里的石榴树上。那些花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火。

以堇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

姜以堇
姜以堇

“爹,您放心。这条路,我会走下去。走到头。”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杜谦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杜谦
杜谦

“殿下那边有动静了。”

他压低声音,

杜谦
杜谦

“三天后,是太后的寿辰。陛下会在宫中设宴,群臣都要去贺寿。这是个好机会。”

沈言初
沈言初

“什么机会?”

言初问。

杜谦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杜谦
杜谦

“殿下打算在寿宴上,把证据呈给陛下。那时候人多,江太保不敢轻举妄动。而且太后一向疼爱殿下,有她在场,江太保想拦也拦不住。”

以堇的心跳漏了一拍:

姜以堇
姜以堇

“三天后?”

杜谦
杜谦

“三天后。”

杜谦点头,

杜谦
杜谦

“所以这两天,你们要准备好。到时候,殿下会派人来接你们进宫。”

进宫……

这个词太重了,重得以堇一时有些恍惚。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金銮殿上,百官云集,龙椅上的那个人,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现在,她也要去那个地方了。

不是去赴宴,不是去贺寿,而是去……讨一个公道。

沈言初
沈言初

“云儿。”

言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以堇回过神,看见他正看着自己,眼里有关切,有担忧,也有坚定。

姜以堇
姜以堇

“没事。”

她说,

姜以堇
姜以堇

“我没事。”

言初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让人安心。

沈言初
沈言初

“三天后,我们一起进宫。”

他说,

沈言初
沈言初

“不管结果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以堇点点头,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石榴树上。那些火红的花开得正艳,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

三天后,就是决战的日子。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