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马车停在了永定门前。
以堇掀开车帘一角,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城门巍峨,青灰色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厚重,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城门洞很深,两侧站着持戟的守城士卒,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的。
周姓中年人下了车,与守城的士卒交涉。隔着车帘,以堇隐约能听见几句对话——
“……通州来的,送药材进京……”
“……路引呢?……放行。”
几句话的功夫,马车重新启动,辘辘地驶过城门洞。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门洞里回荡,嗡嗡的,像某种古老的回音。
以堇握着言初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京城。
这个无数次在父亲口中出现过的地方,这个曾经让父亲名扬天下又跌落深渊的地方,她终于来了。
言初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有我。”
以堇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马车进城后,沿着一条宽阔的街道继续前行。街两旁店铺林立,虽然天已经黑了,但许多店铺还亮着灯,招牌上的金字在灯火中闪闪发亮。有卖绸缎的,有卖茶叶的,有卖字画的,还有挂着红灯笼的酒楼,里面传出丝竹声和猜拳行令的喧嚣。
以堇从未见过这样的繁华。江州的街市,庐州的街市,扬州的街市,都比不上这里的十分之一。她忍不住多看几眼,又怕被人发现,只能透过车帘的缝隙偷偷张望。
“这是前门大街。”言初轻声给她解释,“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往北是皇城,往东是东城,往西是西城。我们要去的地方,在东城的槐树胡同。”
“槐树胡同……”以堇重复着这个名字。
“是太子安排的地方。”言初说,“那里住的都是京城的清流人家,不惹眼,也安全。”
马车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很窄,两旁种着槐树,正是开花的季节,香气透过车帘飘进来,甜丝丝的。
马车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周姓中年人跳下车,上前叩门。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两人低语几句,老仆点点头,转身进去。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中年妇人迎了出来。
“沈公子,沈姑娘,”周姓中年人引着他们下车,“这位是周嬷嬷,是这里的管事。二位在这里的起居,都由周嬷嬷照应。”
周嬷嬷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看着就心生亲近。她上前行礼:“公子,姑娘,一路辛苦。快请进,热水已经烧好了,饭菜也备下了。”
言初还礼:“有劳周嬷嬷。”
三人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中间是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
周嬷嬷领着他们进了东厢房。房间不大,但陈设雅致,一张架子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窗边还有个小几,几上摆着一盆兰草。
“姑娘住这间。”周嬷嬷说,“公子住西厢,就在对面,几步路。”
以堇点点头,放下包袱。周嬷嬷又端来热水和饭菜——两菜一汤,一荤一素,热气腾腾的。
“先吃饭,吃完好好睡一觉。”周嬷嬷说,“明天一早,会有人来见二位。”
她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以堇一人。她坐在桌边,看着那两盘菜,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不是不饿,是太紧张了,紧张得胃都缩成一团。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云儿?”
是言初。
以堇起身开门。言初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衫,头发重新束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怎么不吃饭?”他看了一眼桌上没动的饭菜。
“不饿。”以堇摇摇头。
言初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过来,陪我吃一点。”
以堇只好坐下。言初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吃。”他说,“明天开始,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好好吃饭。”
以堇端起碗,慢慢吃起来。饭菜其实很香,但她嚼在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
言初吃得很快,但不急,像是在完成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吃完,他放下碗筷,看着以堇。
“云儿。”
“嗯?”
“明天来见我们的人,很可能是太子身边的亲信。”他说,“到时候,你要把所有知道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不要怕,不要隐瞒。”
以堇点点头。
“还有,”言初顿了顿,“进了京城,一切都要小心。隔墙有耳,有些话,只能在这里说,在外面一个字都不要提。”
“我知道。”
言初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比我想象中镇定。”
以堇一怔:“镇定?”
“嗯。”言初说,“我第一次进京的时候,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你还能吃得下饭,已经很好了。”
以堇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她其实也没吃出什么味道,只是强迫自己咽下去。
吃完饭,周嬷嬷来收了碗筷,又送来热水。以堇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她翻身坐起,披了件外衣,推开窗。月光如水,洒在天井里的石榴树上,那些火红的花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东厢房对面,西厢房的灯还亮着。隔着窗纸,能看见言初坐在书桌前的剪影。
以堇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她才轻轻关上窗,回到床上。
这一夜,她做了很多梦。梦里都是零碎的片段——父亲教她读书的样子,母亲绣花时哼的歌谣,雪地里言初抱起她时的眼神,地宫里父亲的遗骸,芦苇荡里的追杀,扬州城里的药香……
梦太多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融融的。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姑娘,起了吗?”是周嬷嬷的声音。
以堇连忙起身:“起了起了。”
开门,周嬷嬷端着热水和早饭站在门外。早饭是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先吃饭。”周嬷嬷说,“客人半个时辰后到。”
以堇点点头,接过托盘。回身时,看见言初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在石榴树下,像画里的人。
“早。”他看见以堇,笑了。
“早。”以堇也笑了。
半个时辰后,客人准时到了。
来人约莫四十岁,身材修长,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士。但那双眼睛,锐利而明亮,一看就知道是个精明强干的人。
“在下姓杜,单名一个谦字。”他进门便行礼,“詹事府少詹事,奉太子殿下之命,来见二位。”
言初和以堇还礼。三人进了正屋,落座。周嬷嬷奉上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杜谦开门见山:“二位带来的证据,殿下已经亲自看过了。殿下让在下转告二位——这些东西,足以让江太保伏法。”
以堇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是,”杜谦话锋一转,“江太保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贸然发难,只怕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殿下需要时间,联络朝中清流,布置人手,确保一击必中。”
言初点头:“殿下考虑周全。敢问杜大人,需要多久?”
杜谦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
三个月。
以堇的心一沉。三个月,太长了。长到足以发生任何变数。
杜谦看出她的顾虑,解释道:“姑娘放心,这三个月,殿下会暗中布置。二位只管安心住在这里,一切用度都有人照应。待时机成熟,殿下自会安排二位进宫面圣。”
他顿了顿,看向言初:“另外,殿下有一事相问。”
“请讲。”
“姜公子曾在北疆从军,可认得一位叫‘周放’的将军?”
言初眼神一凝:“周放?朔风营的周放?”
“正是。”杜谦点头,“周将军是朔风营的老人,当年在北疆战功赫赫。三年前,他因伤退了下来,如今在京城闲居。殿下想请他出面,作证当年北疆军饷被贪墨的内情。”
言初沉吟片刻:“周将军我认得,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他当年退下来,不是自愿的。”言初说,“据我所知,他是被人构陷,才被迫离开边军。他对朝中那帮人,恨之入骨。若能说动他,他一定会作证。”
杜谦眼睛一亮:“那就好。殿下已经派人去请他了,只等他点头。”
又说了几句,杜谦起身告辞。临走时,他看向以堇,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姜姑娘,令尊的事,殿下说……他很遗憾。当年他年纪尚小,帮不上忙。如今,他会尽力。”
以堇的眼眶一热,深深行礼:“多谢殿下,多谢杜大人。”
杜谦摆摆手,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阳光正好,照在石榴树上,那些火红的花开得正艳。
以堇站在树下,望着那丛火红出神。
“在想什么?”言初走过来。
“在想……”以堇顿了顿,“三个月后的事。”
“怕吗?”
以堇想了想,摇头:“不怕。就是有点……紧张。”
言初笑了:“紧张是正常的。我也紧张。”
他顿了顿,忽然问:“云儿,你恨吗?”
以堇一怔:“恨什么?”
“恨那些害死你父亲的人,恨那些追杀我们的人,恨这世道的不公。”
以堇沉默了很久。石榴花的香气飘过来,甜丝丝的,让人莫名安宁。
“恨过。”她终于开口,“在江州老屋里,看到父亲的遗骸时,恨得想杀人。在芦苇荡里,你毒发昏迷时,恨得想哭。但后来……”
她抬起头,看着言初:“后来我发现,恨没有用。恨不能让我父亲活过来,恨不能让赵前辈复生,恨不能让那些死去的人瞑目。有用的是……”
“是什么?”
“走下去。”以堇说,“把这条路走到底。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公道。”
言初看着她,眼里的光很深。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云儿。”他在她耳边说,“你比你父亲想象中,还要好。”
以堇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忽然觉得很安心。
窗外,春风拂过,石榴花轻轻摇曳。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皇城的轮廓。
那个地方,三个月后,将是决定命运的战场。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